番外还有几章,写到十月初就停了,把几个小坑填一下。
能写的差不多已经写完,后续准备新书。
按照目前的想法……
新书大概率是武力上限更高一点的武侠或者仙侠。
嗯……
晚安!
('-'ꁘゞ
《剑出衡山》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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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四十六:神龟犹寿(六)
老渔翁年事已高,沧桑写满长长的面颊。
眼睑下的皱纹,宛如武陵山川内的峡谷沟壑。
听了赵荣的话,这老渔翁两撇稀疏白眉往中间一缩,皱纹更密更深,因他背朝几人,商素风、邹松清他们未曾瞧见。
点苍老人一脸疑惑。
他瞧了瞧老渔翁的背影,又看向忽然起了兴致的青衣剑神。
心中生疑惑,那一双鹰目陡然锐光一闪!
屏息凝神感受老渔翁的气息,又从细微处感受他的动作。
可是
商素风眉头一皱,没察觉到不妥之处。
这位戴着斗笠的老人颤颤巍巍,气息并不顺畅,拽起这条水鱼时浑身绷紧,显然用尽全力。
由此见得,老渔翁并未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仅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老人。
商素风思忖间,老渔翁转过脸时,随手一抛。
「噗通」一声。
那水鱼又被扔进江水中。
商素风盯着水波纹理,又听赵荣不紧不慢问道:“老丈,得了一只好龟,才费力拽上岸,怎不换做一锅滋补鲜汤,反倒丢了回去?”
老渔翁长长的脸上没甚么表情,用苍老的声音回应:“大侠你有所不知,这只老龟老朽见过数次……它不仅与我有缘,还曾对老朽有过助力。老龟在远处游动虽是无意,却帮我聚拢了鱼虾,我一见它,篮笼中就从未空过。”
他说得蹊跷,稍微揣摩便觉深藏智慧,叫人信服。
“所以,这锅鲜汤要不得。”
“虽只有几面之缘,但老朽视它如友,今日钓起已将它惊吓,心中不安,只盼它往后遁迹州江,莫要着了渔人钩网,能得一个善终。”
小舟上的点苍师徒听了老渔翁的一番话,眼神微微露出异样。
老人的话似乎别有深意,但他们却体会不到。
然而。
一旁的青衣剑神又笑了一声:“妙。”
曲非烟打量着老渔翁,脸上也挂着笑容:“师兄啊,这妙又妙在何处?”
赵荣望着江面变淡的涟漪:“早年我也是一个打渔人,对洲河江湖深有感情……虽靠捕鱼为生,却对水中生灵怀有敬畏。”
“这位老丈既将老龟当成朋友,那岂能烹友为食?”
“倘若是一个江湖人,他能在练武一道上有此觉悟,亲近自然而得势,在纯粹中求武,那就大道宽敞了。”
“不管是渔人还是武人,都能对此联系产生感应。”
“此刻漂泊江浒,怎能不道奇妙呢。”
邹松清听罢,大涨见识。
心说剑神就是剑神,只言片语在他口中,就能说出这般多道理。
点苍老人心觉有趣。
虽然看不出这老渔翁的奇特,却也知道剑神夫妻二人不会无缘无故与一位老渔翁挈阔。
老渔翁只是干笑一声。
像是听懂了,又像是简单附和。
舟船复行,两岸逐渐变窄,桃树越来越多。
曲非烟一脸惋惜:“可惜,芳草落英都不在这个时令。”
赵荣点头:“武陵人误入桃源,时人津津乐道,后人渴望追寻。又道桃花满溪水似镜,尘心如垢洗不去。”
他念念有词,又朝老渔翁问:“想必老丈在此多年,应当早览盛景于胸,不知我们这一行,能否沿着这沅江,窥见桃源山溪的一角呢?”
他的目光,与老渔翁有个交汇。
老人便是再想躲,也躲不开了。
他叹了一口气,原本平静的面颊,忽现沮丧愁苦之色。
赵荣见状,嘴角的笑容实在压不住。
并非因捉弄人而喜,只是想到过去,觉得这程程岁月中有太多趣乐。
“四位朋友,随老朽一道吧。”
舟船一下安静下来。
众人眼中,原本颤颤巍巍的老渔翁突然动作麻利。
收笼放帆,摇动船橹。
邹松清本想上去帮忙的,可老人不知从哪里一下获得了巨大气力。
江上清波晃动,舟船快行。
他掌舵摇舟,游刃有余,那江水泛出的波浪,不知比老龟入水时大了多少。
看样子他像是有一身高明内功。
可奇怪的是,哪怕此时发劲,也没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什么真气运行的痕迹。
商素风既好奇他的武功。
更好奇老渔翁怎么一脸苦涩,像是碰见了人生中最倒霉的事。
小舟轻盈得很,行过岔道时也不曾减速。
七拐八拐,在沅江支流之末,入了一片湖泽,周围绿树环绕,颇有意境。
白色的水鸟口衔小鱼,从浅滩边惊飞而起,留下数片白羽。
湖树佳处,点苍师徒多有流连,赵荣与曲非烟也看得新奇。
到了湖水渡口,有木桥栈道,延伸十多丈,两岸栽培花草……此时虽无芳香,却得见匠心,那栈道有新有旧,多经修葺,显然有人日常打理照料。
五柳先生记中桃源并非此地,然而,纵不见醉乡阡陌,却也是个怡养心境的好地方。
湖上的波浪远远推开,早吸引到了留意着湖水的人。
“师父!”
老远就听到有女子在喊:“您今日回来得迟了些。”
季凤连一路奔跑迎了上来,嬉笑道:“师兄又在瞎操心,说今日有些异样。我就说不可能,您准是又碰到到处摸找的江湖人,又生了些瞧热闹心这才耽搁。”
在她身后,还有好几道脚步声。
孙心照就跟在她身后。
作为大师兄,自然比师妹稳重。
不过知晓师父安然归来,他一颗心定了下来,步伐比寻常快了许多。
等追到栈道那边,瞧见喊话的师妹身形僵住。
他皱眉朝舟楫方向定睛一望,登时也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法一般。
只见师父一脸苦色。
他身旁作伴的,乃是一名青衣人。
此时正聆听湖风,四顾草木。
这人出现的刹那,孙心照就觉得体内的鲜血都好像有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只消一眼,便将眼前之人与雁城天山上那巍峨仰止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是。是剑神……
落后剑神半步的,乃是一名倾城女子,她携带一柄宝剑,气度非比寻常,且与剑神颇为亲昵。
稍微一猜,便知是哪一位了。
再后面的乃是两位熟人。
点苍妙谛,孙心照再熟悉不过了。
这一下,就好像天塌了一样。
朝着青衣人瞧去一眼,他心中七上八下,却生不出什么反抗之心。
上前两步拍了拍发愣的师妹,轻呼落在后面的几名同门,一道迎了上去。
赵荣与曲非烟没多少惊奇。
点苍师徒看到孙心照与季凤连之后,却怎么也移不开目光了。
这段时间常德府被各大本地龙头翻了一遍,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这二人的踪迹。
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没想到,他们竟在这里。
“拜见剑神前辈!”
孙心照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真是被吓得不轻。
师父的仇家杀上门,若只有一位点苍妙谛,他们还能一战。
可雁城这位来了,实力太悬殊,今日只能是凶多吉少。
他上前一拜,包括季凤连在内的其余同门也一道拜见。
季凤连虽然心惊胆怯,却也能跟上孙心照的节奏。
桃源小师弟安如岳等人,忽听剑神二字,真是心乱如麻,浑身震颤。
他们在慌乱之中,又朝鹰老恭敬问候。
而后立在道旁,只竖起耳朵听,一言不敢发。
“孙堂主,多年不见,没想到你不仅功力大进,还教导了一群如此出彩的弟子。”
孙仲卿闻言,苦色更甚。
他望着赵荣,心中翻江倒海。
若问这江湖人谁是他最不愿碰到的人,那准是眼前这位。
“剑神谬赞。”
孙堂主摆着苦瓜脸道:“幸得剑神指点江湖,老朽当年离了黑木崖后有了方向,苦心钻研武学,如今已垂垂老矣。”
“这二十多年来,我改进了心法,又熔炼之前的武功创出玄武龟息法门。”
“老朽一直引以为傲。”
“不承想……”
“今日远远望了剑神一眼,别说龟息隐藏,便是躲也躲不掉。”
“可见老朽的功夫在剑神面前不值一提。”
“我这几个徒弟也愚笨得很,他们对当年的事毫不知情,入不得剑神法眼。”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赵荣微微闪过一抹异色。
这位玄武堂主,也是有不小变化。
点苍师徒疑惑顿解。
这老渔翁果然与剑神有渊源,还练了一门奇功。
一旁的曲非烟笑道:“你这功夫奇特得很,连我也看不透你有真气运行的痕迹。”
“不过练武之人精气神与常人终究不同,你想瞒过我师兄的眼睛,那自然不可能。”
赵荣扫了一眼那些低着头的桃源弟子们,又将目光放在孙仲卿身上。
“孙堂主不愧是玄武堂支柱,早过了耄耋之年,竟还这般益壮,想来再二十年后,还是生龙活虎。”
孙仲卿苦笑一声,知道对方在埋汰自己。
不过,当年做了不少亏心事,还曾与这位敌对。
口上说几句,那都是轻的。
他倒是个会说话做事的,感觉赵荣没多少杀意恶意,于是顺着他的话道:“常言道,神龟虽寿,犹有尽时。”
“老朽龟息苟活,远不如剑神不老,青春常在,真乃人间神仙人物。”
赵荣没在意这些话,忽然问:“当年你是怎么逃下峻极封禅台的?”
孙仲卿追忆道:“我被炸药波及,受了内伤,之后装作死尸恢复气劲,等晚上摸黑下到登封。”
赵荣点头:“黑木崖召集旧部,赐下解药,怎么不见你回返?”
孙仲卿毫不犹豫:“任教主重掌大权,虽然赐下解药,但以他的性格,只要有一口气在,必然不甘于寂寞,且无人能劝。”
“江湖纷争再起,黑木崖又要与正道碰撞。”
“这就可能与衡山派为敌,老朽一念至此,再没有回黑木崖的心思。”
“那你如何解了三尸脑神丹之毒?”赵荣又问。
孙仲卿目眺中原:“解药是从平一指手上得来的。”
“哦?”
“平一指没得命令,怎会将解药私自赠你?”
“这是自然……”孙仲卿露出一丝笑容,“老朽知道硬要不得,只会拼个两败俱伤,于是跟在平一指身边等待机会。”
“当年叛出黑木崖的人不在少数,自然有猜到解药来路的人。”
“果不其然,有人暗中对平一指夫妇下手。”
“我瞅准机会,救下了他老婆。”
“平一指对老婆又怕又爱,这份恩德,他只能给我解药来偿还了。”
赵荣微微颔首,又问:“你怎不前往西域,反在潇湘?”
“潇湘有剑神坐镇,乃是最安全的地方……”孙仲卿毫不迟疑,“西域看似自由,可葵花宝典残谱被带了过去,这部邪门功法变数甚多,我不愿再触碰与之有关的人事。”
他望着赵荣,继续道:“在潇湘的这些年,我钻研武学,教导弟子,甚为安宁。”
“他们这些小辈与我不同,不必经历黑木崖上的勾心斗角……除了江湖生存之道,我亦教导他们少惹事端,更不可滥杀无辜。一些忠厚的弟子,胜过老朽颇多,在周边做了不少义善之事。”
“这叫我们在潇湘一地过得安静,也为我积攒了一些福德,叫老朽活到再见剑神的这一天。”
他话音落下,拱手作揖:“当年诸事,我一直不敢面对。”
“如今要向剑神赔个不是。”
“不论如何问罪,我都心甘情愿。”
一旁的曲非烟笑了起来:“师兄说得果然不错,孙堂主真是一个聪明人。”
方才还一脸赔罪状的孙仲卿闻言,满是皱纹的脸上迅速闪露出一个精明笑容。
他岂能看不出,雁城剑神根本就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剑神、曲女侠,商兄,还请到陋室一叙。”
几人入了桃源木楼。
这里虽无华奢之象,胜在安静。
今日捉来的鱼虾,全成了下酒菜。
孙仲卿挖出年份最足的武陵酒,招待这几位最特殊的客人。
季凤连等人这才知道,原来点苍妙谛根本不是师父的仇家。
“盘阳诀与我点苍派渊源极深,与烈阳诀一样,都是由烈阳神诀分化而来。”
商素风道出这一句,众人便知他的来意。
点苍老人拿出了烈阳诀,玄武老人取来盘阳诀,两人互换而观。
赵荣在一旁与曲非烟对酌,不时看向外边的湖光林色。
这份悠然,只有他们自己才能体会。
……
番四十七:神龟犹寿(七)
“师兄。”
季凤连将两碟小菜端入屋内,出门后小声对孙心照说道:“师父早年就多番叮嘱,他曾与剑神前辈连番作对,万不可去衡州府。”
“二十多年来,他老人家不曾踏出常德府一步。”
“可……”
“可什么?”孙心照小声询问。
季师妹回头偷瞧一眼,碎碎念道:“可事实好像不是师父说的那般,他老人家似乎太过小心了。”
“剑神前辈到此,我虽想起师父的叮嘱心中惶恐,但却没从剑神前辈身上察觉到恶意。”
“师父一直记挂在心上的事,剑神却好像是在见到师父后才重拾记忆。”
“可见他是没放在心中的。”
孙师兄闻言,不由瞪了她一眼。
“我看你是没学到精髓。”
“怎么没学到?”
孙心照面色肃穆:“这天下间谁能揣测到剑神的想法?”
“师父越是如履薄冰,越说明他老人家睿智无比已将江湖看透。”
“否则哪有今日的局面。”
季凤连不在意他略带责备的话,满脸好奇地询问道:“那师兄可知剑神来此的目的?”
“兴许是无敌寂寞?”孙心照也不敢确定,“或者是当年物事有些疑惑?”
“诶,我也不晓得。”
孙心照摇头,又感慨道:“剑出衡山,二十年前便已笑傲江湖,他老人家想做些什么,也许不用目的,只消一个想法便可去做,这天下又有什么是他想做而做不到的?”
季凤连见他目眩神摇,不由低笑一声。
“师兄也想笑傲江湖?”
“这当然,江湖人谁不想?”
孙心照又道:“不过,人贵在自知,我能和师父一样安稳生活在武陵,便算乐事。”
“似剑神这般人物,江湖千载风雨难出一人。”
他眼中感慨之色甚浓,转而又清醒无比,对师妹提醒道:“莫要好高骛远。”
季凤连挑了挑眉,有些不满的埋怨道:“师兄真是会打击人,我才打算紧跟剑神前辈的脚步,这口气一生起被你给泄了下去。”
她话罢又笑了起来:“那就只能和师兄一样,在武陵桃源求一个安稳了。”
两人说话声音很小,心情却极其舒畅。
像是将原本压在胸口上的一块巨石给挪开了一样。
常德府的江湖人虽寻不到他们,可危机一直存在。
如今得知点苍妙谛的来意,又几乎化解了师父与剑神当年的恩怨。
往后他们行走江湖,便不用一直提心吊胆。
在孙仲卿盛情之下,赵荣与曲非烟于桃源停留一晚。
翌日清晨,他们又来到湖边渡口。
烟水晨雾,风露弥天。
赵荣站在小舟上,叫身后一行人止步。
“孙堂主,这个小物件,便送你了。”
赵荣微微一笑。
他说话间,一旁的曲非烟递出一卷轴状物品。
季凤连上前谢过,曲非烟示意她打开。
来到师父身边,季凤连小心翼翼地展开卷轴。
原来是一幅画。
画中有山有水,有满岸桃花,直至卷末,画中云雾,隐见缥缈飞檐,似有楼台。
这幅画意境深远,写意灿烂。
孙仲卿定睛一看,画上写着几个小字。
《桃源问津图》。
正是这画作的名称。
“我离开衡阳时,丹青生作了这幅画,此时颇为应景,孙堂主便收下吧。”
“妙,好画!”
孙仲卿虽不懂画,却立刻夸赞一声。
又颇为自责地问道:“可惜老朽愚钝,猜不到剑神深意。”
赵荣看了这位老人一眼,忽然想到他昨日说的话。
“神龟虽寿,犹有尽时……”
他重复了孙仲卿所言,带着几分感叹之色。
又加上一句:“希望二十年后,神龟犹寿,我们还能再见。”
孙仲卿先是愣了一下。
他第一反应,这是不是剑神故意调侃。
自己一直在躲着他,结果到了垂垂老矣时,也还是躲不开。
真是他人生一大失策。
可转念一想,对方话语之调,竟颇为真诚。
当下苦笑一声,回应道:“老朽尽力,但只怕也活不到那一天。”
他话罢,扭头对一旁的孙心照嘱咐道:“徒弟,若剑神再履桃源,为师倘若长眠地下,不要忘了在烧纸祭拜的时候告诉我。”
孙心照一丝不苟地应了声「是」。
赵荣微微一笑,不再多话。
远处水鸟惊飞,一条小舟逐渐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内。
孙仲卿盯着赵荣离去的方向,瞩目良久。
“师父。”
季凤连连续喊了好几声,“剑神前辈已经走远了。”
她笑道:“您往日最不愿见到他,怎么此时像是不舍。”
她还有话想说,被孙心照一个眼神打住。
“等你到了为师这个年纪,便什么都懂了。”
孙仲卿和蔼一笑,转身往回走。
商素风因为功诀之事并未离去,他朝赵荣离去方向眺望一眼,跟上了孙仲卿的步伐。
晨烟锁桃源,将他们隔绝开来。
赵荣与曲非烟从桃源出,泛舟沅江。
夕阳斜照时,才回到常德府城。
二人在府城周边游玩数日,这才想起还在鼎盛武馆的赵玉臻。
再回武馆时,内堂设置晚宴。
除了两位馆主与子女,赵荣还见到几位故人。
比如柳叶刀客尚金全、宁远双剑夫妇,还有永州的公孙深度夫妇。
他们皆是龙萍的朋友,来此祝贺。
二十年前,他们在长瑞镖局坐一桌。
之后天各一方,没想到如今还有机会再聚。
时光无情。
故人多生华发,壮年渐逝。
因为漠北双雄一事,赵荣见公孙深度夫妇的次数最多。
如今这位公孙兄,虽还和当年一样因为崆峒花架门的关系有股儒雅之气,却连胡子都变白了。
宴会期间,众人饮酒颇多。
一说起当年事,每个人话都说不尽。
尤其是看到赵荣的容颜,更叫几人感慨非常。
“荣哥,这次常德府之行可算圆满?”
又一日,他们已经踏上客船。
“圆满。”
赵荣笑道:“不过这次出来,主要是带你散心游玩的。”
“玉臻还想在常德留几日,我们不等他了。”
“你现在想去何处?”
曲非烟举目望着江水:“出潇湘时,天下多有湖山让我期盼,可去过桃源之后,我反倒没心思再去别处。”
“此时只想回雁城。”
“哦?”
听他疑了一声,曲非烟双眸凝在他脸上:“那玄武堂主早年一直躲着你,桃源之地是他的心安处。”
“而我的心安处,就在雁城,那个有荣哥的地方。”
赵荣笑道:“好,这就回去。”
“玄武堂主在桃源垂钓二十余载,我们也去湘水上划船打渔。”
曲非烟一下笑了出来。
“师兄多年不涉江水,忽然重操旧业,手艺怕是难入行家之眼。”
“放心吧……”
赵荣站在船头,笑应一声,又想起当年的渔号子。
心中忽起波澜,不由喃喃念着:“衡州潭水之西津,活水莲子跳鳙青。渔人漾舟沈大网,截湖一拥数百鳞……”
……
('-'ꁘゞ国庆快乐!番四十八:烟水茫茫(一)
莫问流光似流水,且从今日数今年。
雁城衡山派山门所在,藏剑阁外,亭台依旧,草木为屏,暖香浮细。
熏香前正立着两道人影。
“荣哥,你目眺四川,可是在担心玉臻?”
“担心他做甚?”
“这几年他的武功多有长进,再说此去峨嵋又不是一人独行。”
赵荣顿了一下,又轻叹之声:“天地是那么长久,与之相比,人生何其短暂。”
“五年前峨嵋弟子前来递信,不久之后峨嵋掌门人金光上人便驾鹤西去了,当时是冯师妹、向师弟他们去峨嵋吊唁。”
曲非烟默默点头,静静听他说话。
“记得冯师妹回来时,曾言金顶上人功力大进,身体硬朗,精神矍铄,有一派老宗师的风采……他不仅名震四川,在整个江湖上,也声名大起。”
曲非烟嗯了声,心下已明白他的意思。
“刘师叔金盆洗手时,我也见过他。”
赵荣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对他的印象,也停留在那时。”
“不过听冯师妹说,五年前金顶上人与那时只是白发更多,面貌无多大变化。”
甚至更有精神。
虽然只是一面之缘,我听后也深感欣慰。
细细一想,峨嵋派的阴阳神剑也有阴阳变化之理,金顶上人若是参透,他那一身功力,自然有延年益寿的可能。
可让我没料想到的是。金顶上人也跟上了他师兄的脚步。”
见他目光之中感慨之色甚浓,曲非烟都已习惯。
“荣哥,我们找个机会再去华山一趟吧。”
“每次与令狐师兄喝酒,你的心情总是莫名地好。听说灵珊的小女儿十分可爱,我也想去瞧瞧。”
赵荣欣然点头,又与她笑着说起华山上的旧事……
两个月后。
雁城之北的官道上。
正有一男一女骑着马,那女子估摸十六七岁,与身边的少年相仿。
她月眉星眼,又值大好年华,如一朵绽放的小花。
此时张目神峰,一勒缰绳,马儿骤停,腰间所负长剑,也顺势朝下一摆。
她看了看五神峰上的云烟,又扭头去看前方跟着停马的少年,目中闪烁一抹疑色。
“怎么了?”
颇为清秀的少年回过头来询问。
“你没有来错地方吗?”
“怎会错?”
少年又瞧了瞧看下山的太阳,“入了城人太多,就不便骑马了。此时不耽搁,还能赶上我家的餐饭。”
栾琼哦了一声,也没多想。
虽然知道他是衡山弟子,却没好意思打听他家中底细,没想到就在雁城。
不过细想也正常。
衡山弟子有不少来自其他州府,可终究是衡州府的人最多。
只是雁城这个名头,对江湖人来说太特殊了。
一近此地,就莫名生出敬畏之感。
他们催马快行,直入城北。
眼前景色变化越来越快,从古朴的琳琅店铺,步入一片繁茂的楼林之中。
这是衡阳城内最繁华的地方。
靠近衡山派的驻地,无疑是整个江湖最安全的地方。
可谓是寸土寸金。
栾琼逐渐察觉到的异常,直至他们穿过那片繁华楼宇,映入眼帘的便是潇湘八景,还有一片剑碑石林。
据说上面有不少刻字,乃是剑神所留。
“喂,我们去你家,又不是去衡山派。”
栾琼轻蹙眉头,靠近他一些提醒道:“我听大伯说过,衡山派的门规很严,你一个十五代弟子,没有师长允许,是不能领人进入门派的。”
“这些门规你比我清楚吧。”
“便是我大伯,想朝衡山派递送石门剑派的拜帖也要仔细斟酌。”
赵玉臻连连点头:“不错。”
“这些门规我也不敢轻犯,不过你不必担心,我得了师长准许。”
“你也见到了峨嵋派的事,正好与我一起去说道。”
他话罢便牵着马朝衡山驻地走。
栾琼望着他的背影。
自从常德府见他一面之后,多次比剑,那一招无论如何都赢不回来。
想到他通晓琴画,有不俗的剑法。
又是个随和真诚之人,从不会说谎骗人。
既然有师长准许,跟上去看看也无妨。
这么一考虑,她就跟上少年的脚步,踏足潇湘八景与剑碑石刻之中。
虽与峨嵋派有渊源,又练过大派剑法,不算江湖萍末。
可眼下这个地方太过特殊,栾琼心态再稳,也只是个青葱少女。
瞧见剑碑上的刻字,各种江湖传闻纷至沓来,叫她有些心慌。
于是快步跟在少年身边,这才有了更多的安全感。
果然,少年的话是值得相信的。
衡山派守山弟子见到他们后并未阻拦,一直走到那气势雄浑的朱色大门前。
“王师叔、吴师叔。”
赵玉臻上前打招呼。
眼前两位中年长者,正是当年的关门弟子王墨与吴珊。
他们自然不用在此守门,只是怕一些新弟子做不好,常来查看。
二人见了他,各都微笑点头。
又带着笑意瞧了栾琼一眼。
栾琼见过不少世面,却忍不住有些紧张。
衡山十四代前辈基本都得过剑神指点,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剑法精湛之辈。
栾琼不敢失礼数,也上前打招呼。
二人跨过朱门,正式进入天下第一大派之内。
少女的心中波澜迭起。
她感受到了越来越多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这些人之中,不乏耳熟能详的江湖前辈。
甚至,还遇上了衡山派的七子七剑。
这些人一个个儒雅随和,面带微笑,看她的目光虽有审视,但也饱含善意。
栾琼早感觉到不对劲了。
“冯师叔。”
赵玉臻问候一声,栾琼心脏猛跳一下。
抬眼一看,果然是一位慈眉女侠,看上去五十岁左右。
如果不错的话,这位便是衡山七剑之中最厉害的青岑剑!
据说十四代门人中,这位的实力稳稳排在第三位。
四大真传的最初功业,也是她所传授。
这样一位武林前辈当面,栾琼怎能不激动。
“你叫栾琼。”
“前辈怎会认识我。”
栾琼一愣,又感惊奇。
冯巧云只是微微一笑。
“你是个好孩子,栾掌门教的也好,小小年纪,行走江湖竟有我师兄的一些影子。”
她夸赞一句,又对赵玉臻道:“这一点,你就不太仔细了。”
赵玉臻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师叔,我爹可在门中?”
“在。”
冯巧云应了一声,朝琴轩方向示意,便和蔼一笑,不再说话。
栾琼觉得礼数还不周全,可赵玉臻却已带着她转身离开。
“你爹是衡山名宿?”
栾琼反应过来了,还是觉得有些惊奇,又怪罪道:“你怎不告诉我?”
赵玉臻道:“你又没问过我。”
栾琼一想,确实如此。
正想再问「你爹是哪位名宿」。
可是话没出口,灵敏的神思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让她一瞬间愣住,停下了脚步。
忽然想起
少年是姓赵的。
赵姓子弟颇多,以往她没有在意。
此时此刻,却叫她产生了难以描述的思绪。
难道!!
“快走,到了。”
赵玉臻轻唤一声,领着栾琼步入一栋极为雅致的阁楼。
才走进,只朝前方一把瑶琴旁看去一眼。
少女呼吸一窒。
一对年轻至极,风采绝盛的男女,正静静坐在琴旁。
一人抚琴,一人捧卷。
此时一齐抬头看来,二人的眼神纵然温蔼,还带着长辈的关切。
可是
栾琼却无论如何也淡定不下来。
太多的江湖传说,太多的仙闻奇事,正如大海波涛,自心中翻涌不歇。
“前前辈……”
少女颇为局蹐,往日伶俐的口舌现在像是打了结一样。
她此前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
少年的父母,竟是他们。
栾琼此前还幻想过,随着剑派掌门人,或者是峨嵋派的前辈一道来雁城拜山,远远看那江湖传说一眼。
不承想。
竟在这样一种做梦都想不到的场合中实现了。
“爹,娘。”
赵玉臻恭敬问候,又介绍道:“她是石门剑派的栾琼,我的朋友。”
栾琼心中紧张,她看到瑶琴旁捧卷的女子放下手中书册:“我知晓,你们是在鼎盛武馆认识的。”
“不过。”
“这是你第一次带朋友来见我们。”
女子看向少女,又笑道:“玉臻太过唐突,你莫要因此紧张。”
栾琼赶紧点头,又听她对赵玉臻道:“见你目色匆匆,可是在峨嵋遇见了什么事?”
“是的。”
赵玉臻露出一丝认真之色:“有人浑水摸鱼,想趁着金顶前辈逝去,强取峨嵋派阴阳神剑。”
“我们还在峨嵋与人动手。”
“其中便有西域高手的影子,我想,可能是摩月教的人。”
“近来,他们又在江湖上兴风作浪。”
他还准备与栾琼一道详说。
却又听娘亲道:“此事我们已知晓。”
赵玉臻闻言,倒不觉得奇怪。
“你们一路奔波,去歇息吧。”
“小琼第一次来衡山,做朋友的,你当尽地主之谊,多览衡阳盛景。”
听到这声嘱咐,赵玉臻赶忙应道:“爹爹放心,孩儿在武陵受她招待,此时自然也不会怠慢。”
栾琼心中激动。
并非因为赵玉臻的话。
而是
听到了。
亲耳听到了江湖传说的声音!
望着两个小辈离开,曲非烟笑吟吟望着身旁之人。
“玉臻在情缘上,可是要差荣哥许多。”
“当年荣哥一到中原,各路女侠拦路问询,不知多少女子对荣哥日思夜想呢……”
“哪有哪有。”
赵荣笑了几声,不再续话。
转移话题道:“这摩月教多行不义,得让他们消停一下了。”
……
番四十九:烟水茫茫(二)
“玉臻。”
二人才走到衡山别院,栾琼就压不住心头的话了。
“嗯?”
赵玉臻投来询问的眼神。
“之前从未听你提过,你爹竟ꔷ竟就是传说中的剑神……”她说话时,仍然激动得很,“你可知,我就是听着你爹的各种传说长大的。”
“在石门剑派中,大伯常夸赞我的天赋,说我不输给大派杰出弟子……可是,我无论怎么用功练剑,总是会输给你。”
她继续倾诉:“每次比剑失败后,我都会向长辈求教,可是你的变数总比他们指点的要多,后面我便不问了,心中却十分疑惑。”
“想着你小小年纪,就算精熟衡山剑法,也不该在见闻上高过我大伯……毕竟他是一派掌门,又与峨嵋高手多有交集。”
“今日,总算叫我解惑了。”
赵玉臻忍不住笑了起来,又听到带着一丝埋怨口吻的话音:“原来,你竟是这般来历。”
“那便是把石门剑派与峨嵋派的师长全数请来,恐怕也不及你耳濡目染。”
“你把我瞒得好惨。”
“害得我在两位前辈面前连丢礼数。”
说到这她有些羞愧,“只说要见见你家长辈,我哪里知道,你家长辈是这等传说中的人物。”
“若非我心思够灵,早就愣在那里不敢说话了。”
赵玉臻带着一丝歉意:“你从未问起,我不好提及。”
“我娘早教导过我,叫我行走江湖莫要仗着爹的名头……否则两眼昏黑,在江湖上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少女品着他的话,深以为然。
“这倒也是。”
“若我早知你是剑神前辈的儿子,也许只会远看几眼,就不敢冒冒失失在常德府与你比剑。”
她又问:“鼎盛武馆那小子是不是知晓?”
“嗯……”
赵玉臻理所当然地点头:“瑞青与我一道在这别院中学书画,自然知晓。”
“不过,你知道他的性子比我还慢,又沉迷函谷八艺,对其他事的反应没有常人那般大。”
“我爹还说他品性颇佳,可惜脑海缺了一点弦音,没有曲乐天赋,便只学作画了。”
栾琼一想龙瑞青,那是一点没说错。
只是没想到,这武馆小子竟然得到过剑神的点评,心中有些艳羡。
与赵玉臻说了几句话,她总算舒坦放松一些。
这时脑海中又闪过方才琴轩中的画面。
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前两月又在峨嵋见过诸多大派高人。
只是
绝找不出能像方才这两位叫人印象深刻的人。
她对江湖传说的期待,一丝一毫都没有落空。
就像是一阵悠远的回响,此时还有余音。
“玉臻,你爹娘一直是这个样子吗?”
没等他回答,又喃喃添了一句话:“青春常在,数十年容颜不改。”
“是的。”
听到他如此肯定,栾琼好奇极了,想追问。
可话到嘴边,没再说出口。
“你想知道我爹娘练的什么功夫?”
他笑呵呵询问,猜到她的心事。
少女睁大眼睛,虽不出声,但眼中快要溢出的好奇早代表了言语。
赵玉臻道:“这门神功是我爹自创的,唤做明玉真经,乃是功参至极的一部法门。”
“可是想练成太过艰难,整个门派除了我爹,其余人休说练成,连门槛也迈不过去。”
“我娘虽有修习,也是爹爹费尽心力,才有残篇功效。”
“其余弟子只修剑典,与这门神功无缘。”
栾琼露出惊绝之色,她相信少年口中的话绝对比江湖传言靠谱。
不愧为一代剑神,竟自创出如此神功。
出于对前辈的仰慕,又痴痴说道:“那能否万古长青?”
赵玉臻笑了出来。
“你在想些什么呢?”
“爹爹曾说天人合一中有阴阳至理,可依然顺应天道,历经天时,经日月消磨……所以神功再妙,也没什么可能长生不死。”
栾琼一点没失望,反而叹道:“这已是多少江湖人梦寐难求。”
少女怀着一丝小期待:“若能剑神前辈能指点我一招剑法,教我怎么赢你,那便知足了。”
“这倒是简单。”
赵玉臻笑着朝衡山别院内部一指:“这里面的丹青生师叔就能教你,他老人家若是心情好,还能送你一幅画呢。”
“真的吗!?”
栾琼眼睛一亮,她可是听说过此人的大名。
赵玉臻小声指点:“若是师叔待会拿出两幅画叫你欣赏,一幅是腊梅傲雪图,一幅是寒梅远香图,记得说那幅傲雪图更好。”
“那幅远香图是谁所作?”栾琼捂嘴笑问。
赵玉臻小声道:“是文徵明文先生。”
两人低笑着朝别院中走去……
盘州东南,白虎崖。
西风散漫,几声鹤鸣。
在一处被鲜花包裹的雅致木楼前,弯弯的溪流如玉带一般滑过山壁凸角,正有一道清瘦人影面朝溪水,手执一根绣花针,静静缝着百鸟朝凤图。
那针线在他手中如同活物,所绣百鸟颜色绚烂,绒羽根根清晰,如要飞出线谱。
这技法,世上再难找出第二人了。
“师父,我们在草原石壁刻字边看到了一个字。”
东方小仙话罢,一旁个头长高的杨君采接话道:“那是一个「妙」字。”
“哦?”
清瘦人影还是背对着他们,没有转身。
他的话音听似寡淡,却有股幽深宁静之味,似乎每一个字都有奇特韵调,深入聆听之人的脑海中。
“妙在何处呀?”
东方小仙道:“自然是在说师父的天人化生。”
“欸,剑神还是那样高趣,叫人难以琢磨。”
他虽「欸」了一声,后面的话却带着笑音。
东方小仙知他老人家心情好,便问道:“师父,您既然对剑神前辈颇有追思,怎么不去见上一面?”
东方小仙话罢,便听到一声轻笑。
“这世上既有高趣,又叫我佩服的人唯他一人。”
“听说他喜见故人,由此可见,虽说容颜不老,少年心却还是被时间打磨,这倒是一件叫人伤感的事。我第一次见他时,那是何等的少年英气。”
他赞叹一声,又沉默片刻。
像是在追思过去。
“但是。”
“这江湖啊,人如潮退,有些故人,不一定非要见面挈阔才算交流。”
“草原上的刻字,你在城墙上刻字,便算我与他见过了。”
“这天下间,除了我与他,谁又能懂?”
他平静的话中,难掩一股傲气,却又道:“他说我死了,那我便是死了。”
“剑神是个有趣的人,我也该做个有趣的人。”
“细细一想,其中别有深意。”
“死者为阴,生者为阳,我与他刻字对话,暗合阴阳,乃是天人合一的道理,你再练几十年,也许会有机会明白。”
东方小仙与杨君采听罢,虽然应诺,心中却不平静。
天人合一,这等武学境界,不是他们此时能体会的。
周围安静下来,溪流声像是更清晰了。
那清瘦人影忽然放下手中针线,幽幽看向南岳方向。
此时
他深邃而复杂眼神,注定是旁人无法看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