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岁月静好(57)
尤其
他看到潇湘秋风吹起两位长辈的白发,而对面的剑神依然是青春鼎盛。
这样的对比画面,玄成子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忽然
震山子掌门拔剑出鞘,运足全身劲气。
他脸泛白芒,长剑之上,更是添上一层有形刃光,正是剑气所化,非只三寸,却远不是玄成子能比,也远超当年的乾坤一剑!
剑气出现刹那,震山子面露傲色。
“剑神,老朽的剑气如何?”
“妙!”
赵荣毫不吝啬:“从无到有,叫人刮目相看。”
“早闻两位在昆仑修出剑气,今日一见,知此道不孤,甚为喜悦。”
“只是没想到……”
“当年的小小气劲真能成为影子,两位叫我也看走眼了。”
两位老人闻言放声大笑,极其豪迈。
震化子抚须笑道:“虽与剑神的剑气无可比拟,但我师兄弟二人已经满足。”
“我们功业至此,就算师祖在世也想象不到。”
“昔年的追求早已圆满。”
他们朝赵荣拱手,“这一切,还要多亏剑神。”
赵荣笑道:“观我剑气者天下间成千数万,但练成之人凤毛麟角,此乃两位之能,我就不居功了。”
震山子掌门收起剑气,长剑归鞘:“此番到衡阳……”
他指着地上的剑痕道:“又看到这样一剑,实在是意外之喜。”
“可想而知,只凭参悟这一剑,老朽余生都不会寂寞。”
“不错。”
震化子接话:“这便辞行。”
“我师兄弟二人要趁热打铁,将这一剑也带回昆仑雪山。”
赵荣揶揄一声:“我本想将昆仑掌门佩剑送还,但两位如此心态,这佩剑,还是留在我衡山剑冢中的好。”
“若是我昆仑历代掌门都能有此机缘,佩剑再珍贵,也心甘情愿割舍。”
震山子看得开,话语极为纯粹。
而后,他与师弟震化子一道抱拳:“剑神多多保重,企盼还有再见之日。”
两人一如当年慷慨,行事干脆无比。
不过
人到暮年,易伤春悲秋。
此番离别之言,倒是多了数分复杂情感。
赵荣望着他们白须华发,目光顿显深沉,也拱手道:“二位珍重。”
“告辞!”
玄成子没有说话,匆匆多看赵荣一眼后,弯腰一礼,随着两位长辈下山去了。
不多时,山道上已没了他们的影子。
“师父,昆仑派的几位倒是妙人。”
一直没说话的阿飞不禁称赞。
一旁的阿青道:“震山子前辈的剑气与师父的剑气不同,他真气化外的手段并不是太高明。”
“能化剑气,靠的是一身精纯的功力与昆仑剑术。”
“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若他能多几十载光阴,成就不止于此。”
赵荣微微点头,“你们可知,他为何能突破天龙五诀的上限修炼出剑气?”
阿青正思考,阿飞果断答道:“在弟子看来,纯粹的心促成纯粹的功力。”
“他们对武道的追求,倒是如雪山一般洁净。就好比点苍派的鹰老,他能参悟妙谛,也是因为在高崖闭关,有了常人没有的心性。”
阿青说了声「有道理」。
又加了句:“还有二十年如一日的毅力。”
赵荣点了点头:“这也是你们要学习的。”
“多学多练,持之以勤。”
“是,师父。”
“你们的师弟跑哪去了?”
阿飞答道:“三师弟与四师弟去松潭镇论剑去了,各派年轻一代都在朝那边汇聚。”
“师父要去瞧瞧吗?”
赵荣问:“小姝她们呢?”
阿飞道:“跟着向师叔他们一道去看好戏去了。”
赵荣顿了顿,又在两名弟子的观望下道:“你们去吧。”
侍师许久,二人自然知道师父的性情,故而也不多问,直接告退。
赵荣瞧着他们的背影,本有心暗中跟上瞧瞧。
可陆续想到金光上人、震山子、震化子这些人,心下起了波澜,便下天山,去了雁城衡山别院。
这处别院乃是后葺,规模甚大。
曲艺字画一众艺道,都能在此找寻。
轻车熟路,来到一间风格独特的画堂。
此地有书又有画,又剑又有酒。
进了堂口,便见一名神态洒脱的老者身穿宽袍,背袖祥云、两只白鹤。
仔细一看,那白鹤是画上去的。
意态轻盈,振翅欲飞。
能写意到这等境界的,自然是丹青生。
“哈哈哈,兄弟你来得正好!”
老人可不管他是不是剑神,一见到他,便拉着他的胳膊急急朝里面进。
“快来看!”
“玉臻画的这幅孤峰鸣琴图如何?是不是不输文徵明的绝壑鸣琴图?”
赵荣还未说话。
就听一个少年脆声道:“师叔夸赞太甚,我的画功哪有那样高。”
“爹爹。”
少年说完,恭敬的打了一声招呼。
又满脸笑意的迎了上来。
丹青生拽左边,他则上前拽着右边,一老一少,将他拉到画前。
赵荣看着画作,品道:“孤峰独倚,一把孤琴,暖香浮细,浮云赋闲,构图巧妙,却免不了苍凉萧飒。”
少年闻言,盯着画作,往深处想,不禁有所触动,生出一丝伤感来。
他人虽小,心思却极为细腻,一脸担忧地看向赵荣:“爹爹因何而悲?”
丹青生却是右手攥拳捶打左掌,将这股气氛破坏了:“兄弟,这画重写意孤高,不与泥淖相融,乃是佳作,怎么到你口中,成了雨打芭蕉,滴答答全赋了愁。”
丹青生大摇其头,对赵玉臻道:“你爹容颜不老,心却要老了。”
少年求教:“那该如何是好?”
丹青生道:“你可以画一幅虬松破风图送给他,叫他如松破风,立根坚韧,不要被世俗风浪所浸染。”
“我辈江湖人,只要志趣在,万般皆由心,人老心不老。”
赵荣冲着丹青生笑了笑。
又揉了揉少年的脑袋:“玉臻,你怎不与他们一起凑热闹看比剑。”
少年道:“爹爹,我虽喜剑,却又爱静。”
赵荣看了看他黝黑的眼眸,心中有话想说。
想想还是算了。
只是转了一个话题:“过一段时日,我带你去见好朋友。”
“爹爹,是去哪里?”
“常德。”
……
番四十三:神龟犹寿(三)
衡山别院。
画堂之后,乃一偏殿。
此殿无门无窗,竹帘高卷,敞如一亭,但斗拱栏杆鲜明,台基踏道宽阔,亭中有六角砖砌树穴,左右各一银杏。
两边垂悬字画,南侧放着一把瑶琴,风格雅妍。
赵荣与丹青生在敞殿中对坐而吟,临听秋风,一如往昔。
“兄弟,往日里你恬于隐逸,心怀洒脱,怎么今日红愁绿惨,可是添了什么心事?”
丹青生话罢,为他斟酒一杯。
没等赵荣回应,继续铺话道:“倘若是操心儿女之事,我看大可不必。”
“这几位师侄各有所长,同龄中媲美者少有。且人生际遇不同,若是想让他们完全继承你的衣钵,实在是难事。”
“江湖浮沉,虽有大把的英雄,可似你一般人,恕我孤陋寡闻,从未听说过。”
赵荣知晓他有心宽慰,只是错了方向。
他拿起酒壶,也为丹青生斟酒。
“儿女之事,我并不操心。”
“只是。”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叹道:“自古逢秋悲寂寥,这话不错。”
“十年前我们在这里喝酒。”
赵荣顿了一下,看向那把瑶琴:“那时,还能听到大庄主的广陵散。”
“近日遇见了几位故人,时光无情,在他们身上留下了很重的痕迹。”
“而今我们对饮,瑶琴已无人抚触。”
丹青生深深看了他一眼,也举起杯盏。
若是一般的古稀老人,听了赵荣的话,难免也要伤感无限,叹人生路短。
可是
丹青生却和当年一样,只要有酒有画又有剑,他便能淋漓奔放。
“原来你在愁这事。”
他忽然一笑,举杯与赵荣相碰:“大哥常道人生忧多乐少,可自西湖梅庄来雁城之后,寻了众多志同道合之友,欢喜无尽。”
“甚么人生苦短,有什么好赋愁的?”
“生老病死,世间常态,大哥含笑而逝,今瑶琴虽无人抚,琴音尚在你我耳中,那么抚不抚琴,又有什么不同?”
“他若得知你还在念他的琴音,不知该有多么高兴。”
赵荣微微一笑,与他再碰一杯:“言之有理,不过……”
“希望二十年后,此处还有人与我论画论酒。”
丹青生哈哈一笑:“这有何难?”
“来,再饮一杯。”
两人碰杯再响,各自满饮。
不多时,又从殿旁取下两柄宝剑切磋。
他们用的都是丹青生的泼墨披麻剑法,写意论剑,犹如指点画中山水。
百招之后,丹青生忽然收剑。
“不打了,不打了!”
“我这套剑法用得也远不如你,不过今日很尽兴,有剑又有酒,我要再作画一幅。”
“要作什么画?”赵荣问。
丹青生摸着胡须来回踱步,他沉思片刻忽然双手一拍,眉飞色舞。
“就作《桃源问津图》?”
丹青生开怀一笑:“你既然要去常德武陵,我这幅画正好应景。”
赵荣一听,也大感有趣。
并且提了一些作画细节,又从细节中说了一些往事给他听。
丹青生抚掌大笑,拍案叫绝。
一时间兴致大起,抬来纸笔,研墨作画。
直到日头西斜,这幅画才大功告成。
从衡山别院返回山门,赵荣回到藏剑阁,又听到了松潭镇那边传来的消息。
诸多门派年轻弟子汇聚衡州府,本就有一展拳脚之心。
观神峰那一剑之后,更是血液沸腾。
这几日论武之风尤烈,大派天骄也按捺不住。
崆峒派传人飞虹子大战桃谷六仙的弟子燕安顺,尚未大成的白虹掌力被八脉秘术化去。
桃谷传人一战成名。
“师兄。”
藏剑阁外的方亭内,赵荣才靠近,便有一绿裙女子笑吟吟望来,一路看着他走到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