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原因
晚间的时候贺太太特地让厨房做了松茸鸡汤上来,顾忌着苏邀大病初愈饮食不能油腻,上头的油脂都是撇去了的,只剩下黄澄澄的汤,在灯光下泛着热气。
还没来得及喝,外头就传来了贺二爷的声音,贺太太放下碗筷,让贺二爷进来,就问他:“怎么样,都办好了?”
贺二爷带着一身的寒气进来的,打了个哆嗦才缓过来,顺着贺太太的话点头,又看了苏邀一眼,才轻声道:
“娘你放心吧,已经把漕运扣下的货都还给沈家了,他们之前全副身家压进去为的就是这批货。
所以才周转不凑手差点儿就走投无路,现在货给他们了,抓紧时间运到京城去,正好赶上过年,还是他们的运气——
贵妃娘娘前些时候穿了一套浮光锦支撑的衣裙。如今京城上行下效,都对这料子趋之若鹜呢。”
沈家夫妻也是有法子,两人跋山涉水去四川弄到了一批货,原本就是打算高价在京城卖的。
可是在苏家有意的打压之下,漕运那边出了问题,漕运总督亲自发话把他们的货给扣了,总督亲自发话,沈家夫妻填进去不知道多少打点的银子,但是却还是血本无归。
当然了,现在不同了。
贺二爷搓着手,咳嗽了一声就道:“娘,桉哥儿那边……”
这事儿是苏桉求他办的,他到时候怎么跟苏桉回话?
“不必理会他。”贺太太眉眼冷了下来,都不想提那个拎不清的外孙,只是让贺二爷快些回去换了衣裳用饭:“你媳妇儿等你半天了。”
贺太太喜欢安静,向来是不喜欢孩子们陪着用饭的,贺二爷没觉得什么,哎了一声就要走……回头又忍不住看了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行礼的苏邀一眼,挠了挠头。
怎么回事?
苏邀还是安静的,温顺的,但是他看着这个外甥女,却总觉得是在看另一个人。
而且之前他们说沈家夫妻被为难的事,也完全没有避着苏邀,苏邀知道自己的亲哥哥竟然为了假妹妹这么拼命,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过他当然不会问出口,问出来了有挑拨他们兄妹关系的嫌疑,外甥外甥女手心手背都是肉,其实他对苏桉这次也有些不满。
年纪也这么大了,怎么还不知道他做的每件事都是有后果的?
回去之后他也是这样跟贺二奶奶说:“我查清楚了,这事儿还真不是小妹的意思,打压沈家,那是桉哥儿自己替如意出气,听说是因为沈家夫妻老找上门去,让如意天天晚上做恶梦……”
贺二奶奶嗤笑了一声。
做恶梦?
只有坏事做多了的人才会心虚,苏杏璇年纪小小的,却如此阴损,能不做恶梦么。
“都是拎不清的。”贺二奶奶亲自替他盛了汤递过去,摇了摇头:“桉哥儿闹的太过了,要说如意在他身边当妹妹十几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比没见过面的幺幺深厚,这也是人之常情。
可幺幺到底跟他一母同胞,总也该有几分香火情在,他为了一个如意就下这么狠的手,太过了。”
贺二奶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小姑子之前还打算跟她的娘家侄女儿结亲,想让苏桉娶她娘家的侄女儿。
从前觉得两家身份地位也堪匹配,可现在想想,这回回去还是跟嫂嫂把话说清楚了吧。
否则苏如意要是看她侄女儿不顺眼,苏桉岂不是要为了她打老婆?一个世家子弟,连最基本的明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单纯凭借喜恶行事,以后能有出息到哪里?
贺二奶奶在想什么,苏邀都猜得到。
她回了院子,沈妈妈就迎了上来,见她眼睛都是红肿的,就知道是必然哭过,心里顿时有些心酸,亦步亦趋的跟着她喊了一声姑娘,就道:
“您先休息一会儿吧?咱们的东西都已经重新整理好了,我列了张单子,新来的几个人姑娘要不要也看一看?”
苏邀进了屋子,接过沈妈妈手里的单子看了一眼,就微微笑了,她这些年其实没积攒下什么东西……
苏家当初给的还有这几年贺太太和舅父舅母们的赏赐,大部分都进了桑嬷嬷和珍珠的口袋。
不过,现在它们转了一圈,还是回到了她的手里。
那只镯子如今也被沈妈妈给擦了好几遍,油光水亮的躺在黑漆木匣子里,散发着幽幽绿光。
“我给您带上吧?”沈妈妈是知道她对这个镯子的在意的,还以为她是高兴这个镯子拿回来了,急忙要去取出来。
“不必了。”苏邀淡淡的盖上匣子,连语气都是淡淡的:“带着怪麻烦的,收起来吧,不必再拿出来了。”
她不会再回头了,曾经她认真的生活过,认真的努力过,她也的确是还有很多求不得,可她绝不会为了这些就再陷回去。
就跟这个镯子一样,她不会再带了。
相比于夺取苏三太太她们的欢心,苏邀更迫切的想弄清楚另一件事。
桑嬷嬷撺掇她去见沈家夫妻上一世是没有的。
虽然说起来有些看低自己,但是她清楚的知道,上一世苏杏璇完全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只把她当成一个供人观赏取乐的丑角儿,冷眼看着她为了讨好苏家人撞的头破血流。
那么这一世,自视甚高的苏杏璇为什么加紧了步子……
似乎打定主意要她进京之前就彻底失去苏家长辈的欢心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是在贺姨母那里。
贺姨母说,这桩婚事怕是最终落不到她的头上。
婚事……
苏邀嗤笑了一声,想到了她进京之后为什么会被当成牺牲品嫁去程家——
程定安为什么跟苏桉打架?
还不是因为苏杏璇原本被传说是要选为四皇子妃的。
但是最后却没成,程定安出言不逊,结果被苏桉给揍了。
原来如此。
不过可惜了,她回来了,一切就得再变一变。
这回贺二奶奶可是也要一起回京的,被利用了的贺二奶奶不见得会对贺二爷的亲外甥苏桉怎么样,怒火却肯定会宣泄在苏杏璇身上。
贺家不可能再给苏杏璇充当纽带了。
十八章ꔷ委屈
沈家夫妻第二天就来告别,他们之前抱着一点儿微末的希望过来,其实心里没底——
亲生的女儿尚且对他们不闻不问,全然当没他们这样的父母。
何况是好不容易摆脱了他们的养女呢?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也是人之常情。可苏邀并没有嫌弃他们,想到苏邀抱着自己哭的样子,沈夫人叹了口气,自己带了九年的孩子,她怎么会不知道她的脾气?
幺幺自小就敏感,你对她如何,她心知肚明,大多数时候只是不愿意说罢了。
一定是受了很多委屈。
沈夫人揽着儿子,低声叮嘱他:“待会儿见了姐姐,要懂礼数,别教你姐姐为难。”
马车从贺家侧门进去,到了二门处方停了,角门的婆子急忙迎出来,这一次比上次就多了几分恭敬了,弯着腰请他们进去。
沈夫人不敢托大,客气的塞了一角银子过去,这才带着沈嘉言去泰安院拜见贺太太。
贺太太今天正跟贺大奶奶商量进京的诸多事宜,听见是沈夫人来了,就笑了笑让请进来,等到沈夫人请了安,才看向她身侧那个孩子,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这就是你的小儿子?长的可真是得人意。”
贺太太不是说的场面话,实在是沈嘉言眉清目秀,远远看着不像是个男孩儿,倒像个女孩儿,着实十分出挑。
苏杏璇能在苏三老爷和苏桉那里备受宠爱,那副会骗人的皮囊也起了不少作用,沈家夫妻别的不说,相貌倒是极好的。
沈夫人急忙推着他出来请安见礼。
贺太太微微笑着让他起了,又让黄嬷嬷取了一块端砚、一块玉佩出来当见面礼:“拿着玩儿吧,可曾读过书?”
沈嘉言年纪小小,才九岁,可对答却很得体,并且对人说话的时候目光坦荡澄澈,不像是商人家出来的孩子。
连贺大奶奶都有几分稀罕,也随着婆婆给了见面礼:“倒是有几分像幺幺,都是稳重的性子。”
沈夫人听见她说起苏邀,脸上的拘谨少了许多,骄傲都溢于言表:“我们在家的时候少,这孩子自小是跟着幺幺长大的,小时候开蒙都是幺幺抱着他手把手的描红……”
后来苏邀被贺家接走,沈嘉言在家里哭了不知多少次。
到后来逐渐就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说起苏邀,外头春桃就笑着打起帘子通禀:“表姑娘来了。”
沈嘉言顿时攥紧了拳头,浑身紧绷的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他想要喊姐姐,喉咙却似乎被什么堵住了,最终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夫人有些急了,跟苏邀打了招呼,就催促沈嘉言:“快啊!这是姐姐,你之前不是天天闹着要见?”
沈嘉言倔强抿着唇,眼泪却一下子就下来了。
苏邀走的时候他才五岁,可他一直记得苏邀承诺过会回来看他。
他是怎么样日复一日的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马车,期盼那些马车能带回她,从小等到大,他是怎么样消磨掉这么多年等待的热切,只有他知道。
小小少年梗着脖子,这几年跟着父母亲去京城来太原,世态炎凉尊卑有别这几个字他已经很明白了。
可有一点他始终不明白也不能接受。为什么分明是跟他一起长大的姐姐,却忽然不是他的了?
苏邀也同样双眼泛红,她想起沈嘉言,就不免想起程礼,同样是她带大的孩子,她倾注了不知道多少精力。
可程礼却能抛弃她对着另一个抢了她位子赶他们出门的女人叫娘。
沈嘉言却从来不肯认苏杏璇,心中唯有她一个姐姐。
她张开手,眼里带着泪,脸上还努力的笑起来:“阿言,对不起,我答应你回去看你的,是姐姐食言了。”
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她心里最知道他有多柔软的心肠。
贺大奶奶看了看苏邀,目光露出探寻。
苏邀这是干脆破罐子破摔了吗?
怎么连半点忌讳都没有了?还有贺太太,贺太太竟然就这么看着?苏邀跟沈家这么亲近,她半点都不膈应吗?
贺太太膈应不膈应沈家,远在京城的苏杏璇不知道。但是她却被沈家恶心的不轻。
苏桉之前分明跟她说过,沈家的事情已经处置好了。但是她等来等去,没等到沈家破产或是苏邀帮了沈家惹怒贺家的消息。
反倒是听说贺太太和贺二奶奶也要一道回京城了。
她忍耐住性子等了好几天,本来等着桑嬷嬷等人传回确切的消息来——
桑嬷嬷曾经还是府里二姑娘的奶娘,也是有头有脸的,她以为贺家和苏三太太所说的惩治,就是小惩大诫罢了。
可是谁知道却听说,贺太太径直就把桑嬷嬷母女给卖了,连一句招呼都没打!
苏杏璇猛地拂去桌上刚端上来的剖好的脐橙,心中满腔怒火。那个废物是怎么了,苏桉给她挖好了的坑都能被她躲开。
还有贺二爷,究竟是怎么办的事?
苏三太太这边半点沈家夫妻的消息都没接到,也因此,苏杏璇已经听见府里的下人议论起要不要托关系进苏邀的院子了。
咏荷轻手轻脚的收拾了琉璃盏站起来,急忙去安抚她:“姑娘何必为这样的事动怒?就算是她一时幸运躲开了,等她回了京城,太太看见她那模样,能多喜欢她?
太太生平最重的就是脸面,您处处都出类拔萃,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不管放在哪家的夫人那里都要被称赞一声,太太哪里舍得您呢。”
“你懂什么?!”苏杏璇目光阴鸷,跟平常的温婉截然不同,满脸都是怒意:“那个废物再不好,那也是亲生的!”
人就是这么贱,嘴里说着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心手背的肉也有厚薄之分,她是好,苏三太太也是真的喜欢。
但是遇上好事,苏三太太第一个想起的,还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哪怕那就是个扶不起来的废物!她闭了闭眼睛,想起这半年来反复做的同一个梦,眼里燃起熊熊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