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阁

第一百七十三章 雪冤

  皇帝寿仪的第二天内廷司正式下旨命纪王、言阙、叶士祯为主审官复查赤焰逆案。

  对于这桩曾经撼动了整个大梁的巨案当年怀抱疑问和同情的人不在少数只是由于强权和高压的威逼这股情绪被压抑了十三年之久。随着夏江的供认和复审的深入梅岭惨案的细节一点一滴地被披露出来朝野民间的悲愤之情也越涨越高几乎到了群情沸腾的地步。

  聂锋、聂铎、卫峥由于既是人证又要恢复身份所以都被萧景琰带走了。

  如何让这些人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自然的方式出现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按照梅长苏以前的习惯他当然要去操心谋划不过这一次蔺晨和萧景琰的做法不谋而合一个以医者的身份下了命令另一个则站在朋友的立场上进行了干涉所以事情最终是由太子的心腹智囊们谋划完善的没有让梅长苏插手只是每天通报一下具体的进度尽可能地让他不受外界激荡的影响以平静的心绪来等待最后的结果。

  到了九月中重审的过程已基本结束但由于此案牵涉面广并不是单单只改个判决就可以了事的所以又延续了半个多月的时间详细决定如何更改、补偿和抚恤的诸项事宜。

  十月初四皇太子率三名主审官入宫面君从早晨一直停留至黄昏方出。

  两日后内廷司便连传三道旨意其一宣布昭雪祁王、林燮及此案所牵连的文武官员共计三十一人的大逆罪名并将冤情邸传各地;

  其二是下令迁宸妃、祁王及其嫡系子女入皇陵。

  并重建林氏宗祠两人皆按位恢复例祭供飨。

  此案幸存者复爵复位加以赏赐。

  冤死者由礼部合议给予其家人加倍优厚的抚恤并定于十月二十。

  在太仪皇家寺院设灵坛道场由皇帝率百官亲临致祭以安亡魂;

  其三此案犯夏江、谢玉及从犯若干人判大逆罪。

  处以凌迟之刑。谢玉已死戮尸不详停究其九族除莅阳长公主告有功恩免三子外均株连。

  这三道旨意已大概确认了翻案的方向接下来就是各部各司及各地方拟细则执行地事了。

  十月二十那日的祭奠按期举行为示尊重皇帝与太子均着素冠。

  亲自拈香于灵位之前并焚烧祷文告天。

  当日天色阴惨气氛悲抑。梁帝添了香烛之后还曾当众落泪。表示要下诏罪己。

  萧景琰虽然未曾料到他会来这样一手。

  倒也临变不惊只说了些常例套话。

  略略劝止并没陪着他来一出父泣子号的煽情戏码。

  而梁帝显然也只是说说而已祭礼之后过了很多天他也没再提过要下罪己诏地事。

  这段期间梅长苏又受了一次风寒不过状况却比以前同类病症时好了许多。

  由于效果明显晏大夫初步认可了蔺晨的治疗方向大家也都十分欢喜感激让蔺大公子洋洋得意了许久

  萧景琰现在已基本承担了所有朝政事务地处置繁忙度有增无减。

  不过略有空暇时他都会轻骑简从不惊动任何人地前往苏宅去见好友。

  林氏宗祠完工之后他还特意秘密安排让梅长苏以人子身份举行了一次十分正式的祭祀。

  只不过除了那一天之外写着「林殊之位」的小小木牌会一直在这所幽凉森森的祠堂之内占据着在外人眼里它应该出现的位置萧景琰每每视之都会觉得心痛如绞。

  比起东宫太子悲喜交加地复杂情绪从来都不认识林殊的蔺晨就只有纯粹的高兴了毕竟梅长苏最心心念念的一桩大事终于完成对于医者而言这可是一个可以把握和利用的契机。

  “长苏你怎么越到这最后关头心绪越宁呢?”例行的诊脉复查之后蔺晨乐呵呵地问道:“我本来以为金殿呈冤的那一天对你来说会是一个大关口呢谁知你回来时一切都好也就是脸白了点儿气微了点儿脉乱了点儿人晃了点……”

  “这样还叫一切都好?!”随侍在旁的黎纲忍不住想要喷他一口水。

  “程度上很好啊。”蔺晨毫不在意地道——“稍加调理就没有什么危险了。要知道我最怕的就是你一口气儿松下来突然之间人就不行了那我才叫没办法呢。”

  梅长苏收回手腕放下袖子笑道:“也许就象景琰说地万千的功夫都是做在前面的。前面做地越多把握就越大里就越不紧张。

  这十三年来每取得一点进展我心里这口气就松一点儿松到那最后一天不过也就是为了亲眼看看了个心愿罢了。既然这结果已在掌握之中我又能激动得到哪儿去?”

  「少骗人了」蔺晨哼了一声道——“夸你一句你还顺竿儿爬了以为我真不知道呢?你稳得住不是因为你真的不激动而是因为那口气你根本还没有松下来。

  我知道你怎么想地你就是对自己地身子没信心害怕怕在大家正高兴的时候自己突然撑不住了一下子喜事变丧事让你地朋友们悲喜两重天经受莫大的痛苦是不是?你觉得再多撑几个月比刚一翻案就死要缓和一点对大家来说冲击会小一点是不是?”

  「蔺公子」黎纲脸色顿时就变了——“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死啊活的我们宗主怎么可能会撑不住?”

  「你得了吧」蔺晨摆了摆手斜了他一眼——“你们这些人啊也不看看他是谁象你们这样的小心翼翼、隐瞒忌讳真话不讲担心也藏着要对一般的病人也算有用可跟他……大家还是歇歇吧。

  这小子的水晶玲珑心肝儿你们瞒得住他什么?骗自己骗别人而已最后弄得大家心里都沉甸甸的对谁都没好处!”

  “可是……可是……”黎纲本来甚善言辞。

  可被他这样一训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心里虽然还是有些不赞同。

  却也只能干瞪着两眼张口结舌。

  梅长苏捧着杯热茶。默然了片刻慢慢道:“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现在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放宽心。相信我……”蔺晨笑了笑凑到他地跟前——

  “别给自己设限别再去想还能撑五个月还是十个月的事你只要尽力我也尽力好不好?”

  梅长苏静静地回视着他蔺晨也难得没有出现嬉笑的表情。

  两个聪明人之间地交流有时是不需要言语的。

  片刻地宁寂后梅长苏低低地「嗯」了一声。

  “至于你想要离开京城的打算我倒不反对。”蔺晨立即笑了起来——“山青水秀的地方才适合休养。京城的事太杂太乱。想静下来确实不容易。我们回琅琊山吧世间风景最佳之处。还是得属我家琅琊山。”

  “可以啊。”梅长苏微笑道——“秋高气爽的时节正是适合出门不过走前还是要跟景琰说一声要是突然消失了还指不定他怎么胡思乱想呢。”

  “宗主宗主您出门会带着我们吧?”黎纲忙问道。

  “带你们干什么?”梅长苏挑了挑眉——“虽说你们没有亲族牵挂也不愿意恢复旧身去领朝廷地抚赏但也用不着总跟着我吧?江左盟还有一摊子事呢你们不管难道让我管?这次只带飞流你们都回廊州去吧。”

  黎纲顿时大急——“宗主飞流是小孩子他根本不会照顾人的!”

  “不是还有蔺晨吗?”

  “拜托了宗主蔺公子……您不去照顾他就算好的了……”

  「喂」蔺晨大是不满——“你这话什么意思?”

  黎纲不理他扑通一声跪在梅长苏面前坚持道:“宗主您无论如何得带上我和甄平中的一个只跟个小孩子加一个没正经的人出门我们死也不同意!”

  蔺晨抓起折扇敲了敲黎纲的头骂道:“你想什么呢?他是宗主他叫你们回江左盟做事你们就得去谁敢抗命?还想跟着出去逛呢美死你们了门儿都没有!窗户都没有!全滚回廊州给盟里卖命去!要跟也得宫羽跟她才是闲着没事儿呢!”

  黎纲还没反应过来梅长苏已经一下子坐了起来:“蔺晨你说什么……”

  “两全其美啊!”蔺晨振振有辞——“他们嫌我不正经没有人跟着死也不同意总不能真让他们死吧?可是黎纲甄平又不闲你说的江左盟还有一摊子事儿呢!当然宫羽最合适了黎纲去跟宫羽说叫她准备准备。”

  黎纲这次反应够快只应了一声人就跑远了。

  梅长苏瞪着蔺晨脸一板道:“你别闹了实在要带人选也多的很带一个女孩子多不方便?”

  “女孩子细心点嘛。再说黎纲已经去告诉她了你现在才说不带那也太让人伤心了……”蔺晨笑眯眯地道——

  “好啦你就当出门带个了个丫头呗。你这少爷出身的人可别跟我说你这辈子就没使唤过丫头。”

  梅长苏一时不防被他绕住黎纲又跑了想想无可奈何这时候就算坚持不带只怕宫羽也会偷偷跟着反而弄得奇奇怪怪地还不如坦然一点大家如常相处的好。

  「跟你说啊我都计划好了」蔺晨见他让步越兴高采烈——“我们先去霍州抚仙湖品仙露茶住两天绕到秦大师那儿吃素斋修身养性半个月再沿沱江走游小灵峡那儿山上有佛光守个十来天的一定看得到接着去凤栖沟看猴子未名、朱砂和庆林他们也很久没见面了随路再拜访拜访顶针婆婆地醉花生你不是最喜欢吃了吗?咱回琅琊山之前去拿两坛子……”

  「好了好了」梅长苏举起两只手表情有些无力——“蔺晨照你这个走法等我们到琅琊山的时候怎么也得大半年吧?”

  “大半年怎么了?”蔺晨深深地看着他——“你算时间干什么?算清楚了又有什么益处?你信我我们就这样走能不能最终走回琅琊山根本不是需要考虑地事情不是吗?”

  梅长苏静静地回视着他一股暖意在心头漾开。

  蔺晨地心意他明白正因为明白才无须更多的客套。

  “好那我就拜托你这个蒙古大夫了等过两天我告知景琰我们就一起出吧。”

  蔺晨呵呵大笑着跳起身来在梅长苏肩上啪啪啪连拍了好几下这才高高兴兴地冲到了院外大声叫道:“小飞流快出来你要跟蔺晨哥哥一起出门啦!”

  正在树上鸟窝旁数小鸟地飞流顿时吓了好大一跳扑通一声掉了下来。

  蔺晨笑着吉婶笑着赶过来的黎纲甄平和宫羽也一起笑着连隔窗听见的梅长苏也不由地一面摇头一面暗暗失笑。

  这一天的苏宅是欢快的有人抛开了重负有人抱持着希望大家都愿意去欢笑企盼未来可以一直延续下去。

  可是无论是算无遗策的梅长苏还是洞察天下的蔺晨此时此刻都没有想到仅仅就在两天之后数封加急快报星夜入京如同一道道霹雳般瞬间炸响了大梁帝都的天空。

  最终章 风起

  (为了赶在八月份完结,最终章有些仓促,请海涵。本文会出实体书,不过版本与网上的有些差别。

  某些地方有删节,某些地方有添加,不过大致的情节和架构不变,请大家多多支持。)

  “大渝兴兵十万越境突袭,衮州失守!”

  “尚阳军大败,合州、旭州失守,汉州被围,泣血求援!”

  “东海水师侵扰临海诸州,掠夺人口民财,地方难以控制一事态,请求驰援!”

  “北燕铁骑五万,已破阴山口,直入河套,逼近潭州,告急!”

  “夜秦叛乱,地方督抚被杀,请朝廷派兵速剿!”

  “……”一整叠告急文书小山似的压在萧景琰的案头,还有不少的战报正在传送的路上,一封封地宣告着事态的恶化。

  三个邻国几乎在同一个时间段发动攻击,境内又有叛乱。就算是放在大梁鼎盛时期发生,这也是极大的危机。

  更何况此时的大梁早已在走下坡路。

  尤其是当年祁王试图改良而未果之后,政务腐坏军备废驰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近一年来萧景琰虽大力整饬,略有好转,但数十年的积弱,又岂能在朝夕之间治好。

  如今面对虎狼之师,若无抵抗良策,拼死以御,只怕真的会国土残缺,江山飘摇,让百姓遭受痛失家国之灾。

  “殿下,除了各地安防必须留存的驻军以外,可调动的兵力已经统计出来了,共计十七万,其中行台军十万,驻防军七万,另外南境和西境……”

  “南境和西境军都不能动,一来劳师远调,磨损战力,远水也救不了近火……二来大楚和西厉也不是只会看热闹的,必须保持威慑。”

  萧景琰一把从兵部尚书李林的手中拿来奏折,飞快地看着这些兵力的分布情况,“行台军不用说了,这七万驻防军的装备如何?”

  “还可以,大约有两万人甲胄不全,但兵部还有库存,很快就能配好。”

  “钱粮方面呢?”

  “危急时刻,臣会尽力筹措……”沈追立即接言道,“臣已想了几个妥当的募资法子,只要殿下同意,臣会负责实施。”

  “不必细说了,照准。你加紧办吧。”萧景琰握紧手里的折报,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十七万……诸位军侯觉得如何?”

  他这句话,显然是针对座下被召来议事的几个高位武臣问的。

  这些人面面相觑一阵,一时都难以发言,最后还是衡国公嗫嚅着开口道:“殿下,臣等还是主和……先派员前去商谈为好……”

  “主和?”萧景琰冷笑了数声,“一般来说,都是文臣主和,武将主战,怎么咱们大梁是反的,战火都快烧过江了,却是文臣们主战,列位军侯主和?”

  “殿下,柳大人沈大人他们的意见当然也是为国为民。只不过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不是臣等怯战……可这只有十七万,要应对大渝、东海、北燕、夜秦……兵力实在不足啊……”

  萧景琰面如寒铁,目光如冰针般扎向这位老军侯的脸:“兵力倒未必不足,要看怎么算法了。”

  衡国公被噎得脸一红,忙起身道:“老臣愚昧,请殿下指教。”

  “大渝、东海、北燕和夜秦几乎是同时兴兵,看起来似乎风烟四起,但我们非要同时把他们平息掉吗?

  凡事要先分个缓急,也要看发展下去将会出现的态势和后果。

  东海水师侵扰海境,毕竟登陆的兵力有限,入不了腹地,驻军本来可以应付,只是地方官安嬉日久,不习水战而已。

  所以朝廷不须派兵,只要指派擅长水战的将领前去统筹战事即可。

  沿海各州驻军兵将大都已在当地安家,这是保自己的家园,比起异地征派过去的军队而言,他们反而要更尽力一些。”

  萧景琰直视着殿下诸臣,语调十分冷静,“再说夜秦,地处西陲,兵力薄弱,在当地作乱而已,最远也打不过朝阳岭,不过是疥癣之患。可先分调邻近诸州的兵力控制事态,等腾出手来,再好好收拾。”

  被萧景琰这样一说,整个议事厅内慌乱的情绪顿时稳定了不少。

  中书令柳澄拈须道:“殿下分析的极是。真正危及大梁江山的,只有十万大渝军与五万北燕铁骑,算起兵力来,我们倒也不必太心虚。”

  “可是兵力并不单单是个数字那么简单……”萧景琰刀锋般的目光缓缓拖过殿下诸武臣的脸,“同样的兵,不同的人来带,战力就不一样。现在缺的不是兵,校尉以下的军官建制也很齐全,我们缺的只是大将,是主帅。

  诸位军侯,大梁已经进入战时,正是各位为国分忧,建立军功的时候,不知哪位卿家有意请缨?或者有所举荐也行。”

  他这句话一问,殿下的武臣们差不多全身都绷紧了,尽皆低头不语。大梁这十多年来,战事主要集中在邻大楚的南境和邻西厉的西境,其它地方起的狼烟,多由靖王时代的萧景琰前去征讨。

  今天坐在这里的高阶武臣中大多数已经久不经战事了。

  更何况有些还是世袭的,地位虽高,其实没什么用,素日里也就是贪渎克扣一下军饷,等哪里出了饥民暴动、盗匪占山的事情,再由朝廷指派挂个指挥之职去捞军功,差事全靠中层军官去办,获利者却是他们。

  所以认真说起来,在萧景琰这样征战出身的人眼中,他们甚至算不上是真正的军方,要指望他们去打仗,那还不如让士兵们自杀快一点。

  但这些人在京城的人脉关系却极广,也都是世家的背景,若无适当的机会和理由,还真的不能轻易触动。

  “怎么不说话?”萧景琰语声如冰,“衡国公,你说。”

  “老……老臣已经年迈,只怕难当重任,还请殿下……”

  “那淮翼侯呢?”

  “臣……臣……臣也年迈,只要有臣可以做的事情,臣万死不辞,可是这领兵迎敌,臣……心有余而力不足……”

  “淮翼侯,正准备跟你说呢……”沈追在一旁插言道,“你的玉龙草场不是养着七百多匹马吗?听说那可都是按战马标准驯养的,上次春猎时你自己还说,王公亲贵世家子弟都来你的马场买马……”

  “哎呀……”淮翼侯反应还算快,立即拍着脑门儿道,“沈大人不提醒我还忘了,今天早时我还跟管家说呢,让他快把草场里的所有良马检查一遍,朝廷一定用得着啊!”

  萧景琰冷着脸,就象没听见他说的话一样……不过视线总算已经离开了他,移向其他人。

  很快,这些或「老迈」或「病弱」的武臣们都纷纷绞动起脑筋来……

  争先恐后地想要说明自己家里也有哪些「朝廷用得着」的东西……

  “这些下来跟沈追说吧……”萧景琰毫不容情地截断了他们的话,“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尽快驰援北部,阻止大渝和北燕继续南下,收复失地。负责北境的尚阳军新败,齐督帅阵亡,军心不稳,这十七万的援军北上,需要一场速胜来稳住大局。所以本宫决定……”

  他话还没说,议事厅里已经唬倒了一片,沈追接连冲前几步,大叫道:

  “请殿下三思!如今国势危殆,陛下又……又御体不安,正是需要殿下坐镇京师的时候,万万不可亲出啊!”

  十来位重臣也纷纷跪下劝止,连几个武臣都顺着场面,连连说「不可不可」,萧景琰叹息一声道:

  “诸卿之意,我自然明白。可是皮之不附,毛将蔫附?大梁的生死存亡,岂不比我一人安危更加重要?”

  话虽如此,但谁都不敢说他此时出征会引发什么样的朝局变数,心腹重臣们急得直冒火星,偏偏朝廷现在能派出去打仗的人确实没有几个。

  更何况如今的局面不是小阵仗,不是临时提升几个中层军官就压得住场面的,而是大梁十多年来最大的一次危机,一时半会儿要找出可以替代萧景琰的人,那可真是不容易。

  “对了殿下……”绞尽脑汁后,蔡荃突然灵光一现,“已复职的几位赤焰旧将正堪重用啊,虽说……刚刚平反就派上战场有些……呃……不过国家危急,他们也是责无旁贷……”

  赤焰旧将所代表的是祁王时代的兵制和用将方针,要搁在平时……高阶武臣们一定会想方设法阻碍这些人地位的提升,可现在是战时,狼烟逼近,危在旦夕,只要有人肯到前方血战,他们当然是大力赞成支持的。

  听到这个提议,萧景琰沉吟了一下。国家情势如此,赤焰旧将们当然不可能置身事外,这个他早就想过。

  可是细细分析下来,也只有聂锋可以独当一面,偏偏他的嗓音有问题,指挥起来难免不方便。而其他人细想起来,为大将足矣,但还不太胜任主帅的职责。

  想到此处,萧景琰的目光不由地移向了大厅的东角。

  那里树了一面挡屏,屏上悬挂着一幅详细的北境地图,一个修长的身影正站在图前,负手仰面,凝神细思,看神态仿佛一点儿也没有被这边的吵闹所影响。

  “苏先生,您也来劝劝殿下吧。”沈追觉得近来太子的态度转变,好象又特别宠爱这位麒麟才子似的,未及多想,已经开口道,“京里没有主持大局的人,人心会浮动的!”

  梅长苏被他一喊,这才转过头来,有些茫然地问道:“沈大人说什么?”

  “殿下说他要亲征!”

  梅长苏立即一皱眉,抬头看了萧景琰一眼,虽未说话,但反对之意甚浓。

  萧景琰知道现在时间确实紧迫,军事上的事留着殿上这些人也没什么好商量的,当下命他们各自去忙手头的事。

  等大家都退出之后,他才起身走向梅长苏,道:“看你的意思,似乎对于将帅的人选,已经有了大概的想法?”

  “是。”

  “别跟我说你要去,就是我去也不会让你去的。”

  “那我们就先说说别的……”梅长苏也没强争,“这场战事必须动用赤焰旧将,这一点殿下没有异议吧?不是我自夸,虽然带的不是熟悉的兵,但赤焰人的声名摆在哪里,首先就不需要担心属下兵将是否心服的问题。”

  “这是当然。对赤焰旧将而言,立威这个过程并不难,大家心里都是敬服的。”

  萧景琰赞同道,“再说沉冤方雪就临危受命,只会令人感佩。若派了其他人去,怕只怕将士们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又要卖命为大老爷们挣功劳」了……”

  “我粗排了一下,东海让聂铎去是最合适不过的,你尽可放心;夜秦没什么好商量的,暂且不说。

  北燕拓跋昊率的五万铁骑一路狂飙,后备却有问题,不象是做足了功夫,有多大企图的样子,目的很可能只是为了取得胜果之后,跟我们谈判,得到金银财帛,或者要回四十年前割让给我们的三州之地。

  拓跋昊是支持他们七皇子的,北燕尚武,他这一战若能得回失地,七皇子的声名必然高涨,就算不能,多得些财物也好。

  他心里有所欲,却患所失,根本经不起几个败仗。所以对付他,一定要挫其锐气,等他发现得不偿失时,自然会退兵。

  要论以刚胜刚,以快打快,聂大哥的疾风之名可不是浪得的。虽然他现在说话旁人听不大懂,不过冬姐已经听得十分顺畅了,他们夫妇同去,再配些好的校尉偏将,拓跋昊绝对讨不了好。”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兵分两路,聂锋带七万人迎击北燕,大渝那边就是我……”

  “景琰……”梅长苏按住他的手臂,轻轻摇着头,“你听我说,先听我说说好不好?”

  “好,你说吧。”萧景琰一挑眉,“我看你能说出多大一朵花来。”

  “首先,你不能去。这么大的一场战事,除了前线厮杀以外,后方的补给调度支援更加重要。

  不是我信不过皇帝陛下,而是根本就不能信他。我敢肯定,你一旦轻出,后果不堪设想,这一点,你千万不要心存侥幸。”

  “这个我何尝不知,可是……”

  “既然你不能去,那我们接下来要考虑的问题,就是谁合适去……”梅长苏快速地截断了他的话,“站在下阶军官和士兵的立场上来看,他们需要什么样的主帅呢?那一定得是一个真心实意想低御外侮,有声望,有能力,可以令他们甘愿受其驱策的人。除了不能调动的霓凰和西境军的章大将军以外,我只想到了一个人。”

  “谁?”

  “蒙挚。”

  萧景琰眉头一皱,立时就要反对,被梅长苏抬起一只手制止住了,“蒙大哥以前在军中时,就以作战勇猛著称,颇有几件传奇轶事,名声很高,他又是我们大梁的第一高手……在士兵的心中,自然有如天神一般,派他去,场面一定是压得住的。”

  “可是一个人善不善战,跟适不适合当主帅,这是两码事吧?”萧景琰瞪了他一眼,“你明明知道的,蒙挚确是一员猛将不假,但要担当主帅之职,他还……”

  “我知道,上位者在任命主帅时所要考虑的,当然和士兵们所想的不完全一样。身为主帅,首要职责是统筹全局,排兵布阵,这些的确不是蒙大哥所长,需要设法弥补……”

  他说到这里,萧景琰突然明白了过来,“哦,你是不是想跟我说,只要在蒙挚身边放上一个懂得统筹全局、排兵布阵的人就行了?这个人是不是就是你啊?”

  梅长苏向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轻声道:“景琰,你先别急着否决,我也不是凭一时意气提出这个要求的。想当年的聂真叔叔,不也是不谙武力、身体孱弱吗?

  他常年在前线,除了最后谁也没逃过的那一次,他何曾遇到过危险?这次你让我去,自然和他一样,有蒙大哥和卫峥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这次援军的声势,怎么能和当年赤焰军比?战场上的艰难危凶你我都知道,我不是担心你应付不了战局。实际上那个是我最不担心的部分,可是小殊,打仗行军,那是要体力的!”

  “我要是对自己的身体没有信心,就不会向你要求出征了。你想想,我明知蒙大哥并非帅才,却劝你任命他。

  如果正在交战的关键时刻,我自己突然病个人事不知的,那岂不是害了蒙大哥,更对不起前线的将士和大梁的百姓吗?”

  梅长苏凝视着好友的脸,言辞恳切,“景琰,你相信我,我最先考虑的就是自己的身体状况,这一点不成问题。当前的局势如此危殆,也由不得我冒险任性啊!”

  萧景琰抿紧了嘴唇,找不出话来反驳他。但心里终究是悬着的,不肯点头,索性便板起了脸,不开口。

  梅长苏并没有进一步劝说,反而慢慢步至窗前,看着庭外有些萧疏的深秋景致,眉宇之间神情悠远,仿佛正在回溯时光的逆影,遥想过去的峥嵘与青春。

  “北境,是我最熟悉的战场,大渝,是我最熟悉的对手。”良久后,梅长苏缓缓回头,薄薄的笑意中充满了如霜的傲气,“也许因为骨子里还是一个军人,即使是在这漫漫十三年的雪冤路上,我也随时关注着大渝军方的动向,没有丝毫的放松。

  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就算是你,也未必比我更有致胜的把握,更遑论他人。

  择适者而用,是君主的首责,而你我之间,不过私情而已。景琰,大梁的生死存亡,难道不比我一人安危更加重要?”

  梅长苏刚才并没有留心听大殿这边的争论。

  但他说的这最后一句话,却与萧景琰试图说服群臣的那句话一模一样,令这位背负着江山重责的监国太子不由心头一紧。

  如果面前站着的是林殊,一切自然顺理成章,没有人会想要阻止林殊上战场的,他是天生的战神,他是不败的少年将军,他是赤焰的传奇、大梁的骄傲,他是最可信任的朋友,最可依赖的主将……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再坚韧的心志和强悍的头脑也抵不过病体的消磨,只要一想起他病发晕迷的那一夜,萧景琰的心便会揪成一团。不管怎么说,梅长苏终究不再是林殊了……

  “我听卫峥说,你有一个蒙古大夫吧?”沉思半晌后,萧景琰想到了一个拒绝的借口,“我要见见他,如果他说你可以去,我就同意……”

  听到这个要求,梅长苏的眸中突然快速闪过了一抹复杂的神情……不过瞬间之后就消失了,再仔细看时,表情已被控制得相当完美。

  “好吧,我回去跟蔺晨说说。”梅长苏微微欠身,“筹措出征,殿下还有一大堆事要办,我先告退了。”

  萧景琰被他自若的神态弄得心里略略发慌……总觉得有些什么掌控之外的事情在肆无忌惮地蔓延,可细细察时,却又茫然无痕。

  不过这股异样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前方急报很快又一波接一波地涌了进来,瞬间便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一系列的兵力调动、人事任免、银粮筹措、战略整合,各部大臣们轮番的议禀奏报,忙得这位监国太子几乎脚不沾地,甚至没有注意到梅长苏是什么时候悄悄退出的。

  比起紧张忙碌的东宫,苏宅显得要安静宁和得多。

  不过战争的阴霾已经弥漫了整个京师,苏宅也不可能例外。当梅长苏进门落轿之后,大家虽极力平抑着,但投向他的目光还是不免有些躁动不安。

  “请蔺公子来。”梅长苏简略地吩咐黎纲后,径直便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片刻后,蔺晨独自一人进来,脸上仍是带着笑,站在屋子中央,等着梅长苏跟他说话。

  可是等了好一阵子,梅长苏却一直在出神,他只好自己先开口道:“我刚刚出去了一趟,你有几个小朋友正在募兵处报名从军呢。看来这世家子弟也分两种,一种如同蠕虫般醉生梦死毫无用处,另一种若加以磨砺,却可以比普通人更容易成为国之中坚……”

  “国难当头,岂有男儿不从军的?”梅长苏语调平静地道。

  “蔺晨,我也要去。”

  “去哪里?”

  “战场。”

  “别开玩笑了……”蔺晨的脸色冷了下来,“现在已经是冬天,战场在北方,你勉强要去,又能撑几天?”

  “三个月。”

  他答的如此快捷,令蔺晨不禁眉睫一跳,唇色略略有些转白。

  “聂铎带来了两株冰续草……”梅长苏的目光宁和地落在他的脸上,低声道,“此草不能久存,你一定已经将它制成了冰续丹,是吧?”

  “你怎么知道的。”

  “这里是苏宅,我知道有什么奇怪?”

  蔺晨背转身去,深吸了两口气道:“你知道也没用,我不会给你的。”

  “你的心情,我很明白。”梅长苏凝望着他的背影,静静地道,“如果按原计划,我们一起去赏游山水,舒散心胸,那么以你的医术,也许我还可以再悠悠闲闲地拖上半年……一年……或者更久……”

  “不是也许,是可以,我知道自己可以!”蔺晨霍然回头,眸色激烈,“长苏,旧案已经昭雪,你加给自己的重担已经可以卸下,这时候多考虑一下你自己不过分吧?

  世上有这么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永不停息,根本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完的!你为什么总是在最不该放弃的时候放弃?”

  “这不是放弃,而是选择……”梅长苏直视着他的双眼,容色雪白,唇边却带着笑意,“人总是贪心的,以前只要能洗雪旧案,还亡者清名,我就会满足。可是现在,我却想做的更多,我想要复返战场,再次回到北境,我想要在最后的时间里,尽可能地复活赤焰军的灵魂。

  蔺晨,当了整整十三年的梅长苏,却能在最后选择林殊的结局,这于我而言,难道不是幸事?”

  “谁认识林殊?”蔺晨闭了闭眼睛,以此平息自己的情绪,“我万辛万苦想让他活下去的那个朋友,不是林殊……你自己也曾经说过,林殊早就死了,为了让一个死人复活三个月,你要终结掉自己吗?”

  “林殊虽死,属于林殊的责任不能死。但有一丝林氏风骨存世,便不容大梁北境有失,不容江山残破,百姓流离。

  蔺晨,很对不起,我答应了你,却又要食言……可我真的需要这三个月。

  就公义而言,北境烽火正炽,朝中无将可派,我身为林氏后人,岂能坐视不理,苟延性命于山水之间?

  从私心来讲,虽然有你,但我终究已是去日无多,如能重披战甲,再驰沙场,也算此生了无遗憾,所得之处,只怕远远胜过了所失……”

  梅长苏用火热的手掌,紧紧握住了蔺晨的手臂,双眸灿亮如星,“冰续草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奇药,上天让聂铎找到它,便是许我这最后三个月,可以暂离病体,重温往日豪情。蔺晨,我们不言大义,不说家国百姓,单就我这点心愿,也请你成全。”

  蔺晨怔怔地看着他,轻声问道:“那三个月以后呢?”

  “整个战局我已经仔细推演过了,敌军将领的情况我也有所掌握。三个月之内,我一定能平此狼烟,重筑北境防线。

  对于军方的整饬,景琰本就已经开始筹划,此战之后,我相信大梁的战力会渐渐恢复到鼎盛时期。”

  “我是说你……”蔺晨眸色深深,面容十分沉郁,“三个月以后,你呢?这冰续丹一服下去,虽然能以药效激发体力,却也是毫无挽回余地的绝命毒药,三月之期一到,就是大罗神仙,也难多留你一日。”

  “我知道。”梅长苏淡淡地点头,“人生在世,终究一死。蔺晨,我已经准备好了。”

  蔺晨牙根紧咬,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从内袋处抓出一个小瓶,动作十分粗暴地丢给了梅长苏,冷冷道:

  “放弃也罢,选择也好,都是你自己的决定,我没什么资格否决,随便你……”

  说着转身,一脚踹开房门,大步向外就走。

  “你去哪里?”

  “外头的募兵处大概还没关吧,我去报名……”蔺晨只是略停了停脚步,头也不回地道,“我答应过要陪你到最后一日,你虽食言,我却不能失信,等有了军职,请梅大人召我去当个亲兵吧。”

  梅长苏心头一热,冰凉的小瓶握在手中,突然开始发烫。

  守在院子里的其他人虽然不知道冰续丹的存在,也不知道两人谈话的细节。

  但从蔺晨走时所说的这句话,大约也能推测出梅长苏已经决定出征北境。

  几个侍卫都是热血小伙,黎纲和甄平更是旧时军士,他们一方面都想要上疆场卫国杀敌,另一方面又怕梅长苏经受不起征战艰苦,矛盾重重之下,都呆呆地站在院中,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在一片僵硬的气氛中,宫羽抱琴而出,廊下独抚。

  纤指拨捻之间,洗尽柔婉,铿锵铮铮,一派少年意气,金戈铁马,琴音烈烈至最高潮时,突有人拍栏而歌:

  “想那日束发从军,想那日霜角辕门。想那日挟剑惊风,想那日横槊凌云……流光一瞬,离愁一身,望云山,当时壁垒,蔓草斜曛……”

  歌声中,梅长苏起身推窗,注目天宇,眉间战意豪情,已如利剑之锋,烁烁激荡。

  越一日,内阁颁旨,令聂锋率军七万,迎战北燕铁骑,蒙挚率军十万,抗击大渝雄兵,择日誓师受印。

  在同一道旨意中,那位在帝都赫赫有名的白衣客卿梅长苏,也被破格任命为持符监军,手握太子玉牌,随蒙挚出征。

  临出兵的前一天,梁帝大概是被近来的危局所惊,突发中风,瘫痪在床,四肢皆难举起,口不能言。

  萧景琰率宗室重臣及援军将领们榻前请安,并告以出征之事。当众人逐一近前行礼时,梅长苏突然俯在梁帝的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早已全身瘫麻的老皇竟然立时睁大了眼睛,口角流涎,费力地向他抬起一只手来。

  “父皇放心,苏先生是国士之才,不仅通晓朝政谋断,更擅征战杀伐。此次有蒙卿与他,乱势可定,从此我大梁北境,自可重得安固。”站在一旁的萧景琰字字清晰地说着,眸中似有凛冽之气。

  梁帝的手终于颓然落下,歪斜的嘴唇颤抖着,发出呜呜之声。曾经的无上威权,如今只剩下虚泛的礼节,当亲贵重臣们紧随着萧景琰离开之后,他也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这幽寒冷硬、不再被人关注的深宫中回荡。

  第二天,两路援兵的高级将领们便拜别了帝阙,束甲出征。

  如同当年默默看着梅长苏入京时一样,金陵帝都的巍峨城门,此刻也默默地看着他离去。

  到来时素颜白衣,机诡满腹,离去时遥望狼烟,跃马扬鞭。两年的翻云覆雨,似已换了江山,唯一不变的是一颗赤子之心,永生不死。

  初冬的风吹过梅长苏乌黑的鬃角,将他身后的玉色披风卷得烈烈作响。

  乌骓骏马,银衣薄甲,胸中畅快淋漓的感觉还是那么熟悉,如同印在骨髓中一般,拔之不去。

  放眼十万男儿,奔腾如虎,环顾爱将挚友,倾心相持。当年梅岭寒雪中所失去的那个世界,似乎又隐隐回到了面前。

  烟尘滚滚中,梅长苏的唇边露出了一抹飞扬明亮的笑容,不再回眸帝京,而是拨转马头,催动已是四蹄如飞的坐骑,毅然决然地奔向了他所选择的未来,也是他所选择的结局。


📌 使用快捷键 +d 可收藏本页
📝 发现错误?点这里反馈!
📮 域名无法访问?发送邮件获取最新网址!
📱 更快、更顺、更贴心 —— 现在就下载墨云阁 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