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啥?还要加刑!
二日后,方轶给之前负责邹光案件的检察员打去电话询问抗诉的情况。
因为之前双方沟通的很顺畅,对方没有遮遮掩掩,告诉他市检察院也觉得这个案子判的有问题。
不仅罪名有误,而且量刑也偏轻,有可能市检察院会变更抗诉意见。
方轶听完心中一沉,看来二审要好好准备下。
因为案情比较简单,检察院的抗诉和被告人的上诉,焦点都集中在罪名和量刑上,双方对案件事实没有争议,因此,中院很快便安排了开庭。
开庭当日,邹达良也来了,他坐在旁听席上,心中如长了草一般,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
“法庭调查结束,现在进行法庭辩论。在辩论前,法庭提请控、辩双方注意,辩论应主要围绕确定罪名、量刑及其他有争议的问题进行辩论。
先请检察员发言。”审判长道。
既有抗诉又有上诉案件,应先由检察员发言,然后是上诉人、辩护人发言。
“审判长、审判员:我们认为,原判定性错误,量刑不当。理由如下:
本案中,被告人邹光以虚构事实的方式取得被害人信任,被害人自愿交出手机并在原地等候,被告人系在被害人同意下公然离开现场,被害人已经交付手机,且手机已脱离其控制,被害人已经实施了处分行为。
被告人没有实施趁人不备、秘密逃离的盗窃行为,故本案应认定诈骗罪。
另外,被告人邹光构成累犯,应从重处罚,原审判决量刑失当。建议法院变更罪名、并判处被告人二年有期徒刑。完毕。”检察员道。
听了检察员发表的意见,旁听席上的邹达良立刻紧张起来,啥?一年半还不够,还要加刑到两年!
上诉人邹光将一审时的那套说辞搬了过来,认罪认罚,肯定法院减轻对其处罚。
“上诉人邹光的辩护人发表辩护意见。”审判长道。
“审判长、审判员:我们认为,一审法院对案件的定性错误,量刑畸重。本案系因被害人错误认识而导致财物的损失,符合诈骗罪的本质特征,应定性为诈骗罪。理由如下:
一、一审法院认为,‘被害人基于受骗仅仅处分了对手机等财物的「占有」,而不是其所有权,故不宜认定为诈骗罪’,该观点是错误的。
辩护人认为,在诈骗罪的场合,只要被害人将财物或者财产性利益转移给行为人或者第三人占有就可以认定被害人有处分行为。所以,处分的对象可以是所有权,也可以是占有权。分析如下:
第一,诈骗罪中处分行为的对象可以是占有权,不一定是所有权。
正常情况下,所有权人享有处分财物的权利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在特殊情况下,占有人也享有处分财物的权利。
比如,行为人冒充失主冒领遗失物的情形中,捡到遗失物的人只是暂时占有遗失物,并不享有所有权,其处分的对象只能是占有权。
但是这并不影响行为人诈骗罪的成立。
第二,所有权人陷入误解,实施的占有转移,也可以成立诈骗罪的处分行为。
在一般情况下,所有权人陷入误解会自愿处分其持有财物的所有权。
但在特殊情形下,所有权人仅仅处分占有权,也可以成立诈骗罪中的处分行为。
比如,A告诉B他要开画展,想要借B的一幅画作去展览,结果A却背着B将画作出售,然后卷款外逃,所有权人B出借画作时处分的对象仅限于画作的占有权,并非所有权。但A仍然构成诈骗罪。
第三,行为人完全可以通过被害人对占有权的处分,而形成对财物的所有权的整体侵害。
本案中,被害人处分的对象仅仅是手机的占有权,并不是所有权。各被害人对手机享有所有权,其可以向上诉人转移财物的所有权,也可以向上诉人转移财物的占有权。
案发之时,各被害人仅仅向上诉人转移了手机的占有权。
但上诉人邹光的行为已经侵犯了被害人财物所有权的完整性。
所以,虽然被害人仅仅转移了手机的占有权,但并不影响诈骗罪的成立。
二、一审法院认为,「占有是指事实上的支配,仅包括物理支配范围内的支配」,辩护人认为该判断是错误的。
我们认为,支配不仅包括物理范围的支配,也可以包括社会观念上的支配状态。
本案中,被害人和上诉人同在案发现场时。即使上诉人直接持有被害人的手机。
从大众的理解来说,仍然可以认为被害人占有财物,只是属于占有弛缓的情形。
此时,手机的占有和支配关系在法律上并未转移,被害人并未对手机做出处分。
(占有弛缓:理论太过抽象,举例解释:如在餐厅用餐,服务员将一盘盘菜肴端上桌。
虽然顾客在物理上直接支配餐碟和碗筷,但是从大众的角度来说,顾客在餐厅内使用餐碟和碗筷时,餐厅仍然占有餐碟和碗筷,这便是占有弛缓。)
但是,如果行为人将财物带离现场,被害人又不加阻止,则应当认为财物的占有和支配关系发生了变化。
本案中,被害人将手机交给上诉人邹光之后。被害人仍然在场占有着财物,被害人可以随时要求上诉人归还财物,这仅仅是占有弛缓的情形。
在上诉人邹光借开警车等理由携带被害人手机离开现场时,被害人并未要求返还手机,而是默认同意上诉人离开现场,致使上诉人得以实现对财物的完全支配,这时应当认定上诉人取得了法律上的占有权。
如果上诉人在拿到被害人手机后秘密逃走,则构成盗窃罪;
如果上诉人公然拿着手机逃走,可以认定为抢夺罪;
如果上诉人采用暴力手段使被害人不敢或者不能反抗后离开的,可以认定为抢劫罪。
但是本案上诉人没有这么做。
在被害人知道上诉人要拿着手机离开现场后,被害人没有表示反对,甚至有的被害人明确表示同意。
上诉人将手机带离现场时,被害人之所以没有表示反对,而是默认和同意上诉人带走手机,完全是基于上诉人欺骗所致,符合诈骗罪的本质特征,故本案应定性为诈骗罪。
另外,根据公诉人提供的案卷材料,上诉人到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且主动供述了公安机关尚未掌握的同种罪行,在庭审中自愿认罪,可以从轻处罚。有鉴于此,请法院依法从轻对上诉人进行处罚,改判上诉人一年有期徒刑。完毕。”方轶道。
建议一年有期徒刑是与邹达良商量过的,邹光也同意这个刑期。虽然他不想蹲大牢,但是错已经犯下,总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
第458、459、460章(三合一)寻衅滋事与正当防卫……
当方轶和邹达良走出法院时,天上刮起了寒冷的西北风,寒风刮过脸庞如冰刀一般,方轶不由自主的提起公文包挡在脸庞,抵御寒风。一旁的邹达良缩着脖子,被寒风刮的呼吸困难,立刻背过身去。
二审的判决结果既在情理之中又让方轶有些意外。
二审法院认为,被害人的陈述及相关笔录证实,邹光冒充帮助民警办案的工作人员,编造理由骗得被害人手机后离开案发现场时,被害人均是知晓的,并非趁被害人不备逃逸,一审判决对邹光的行为定性有误,应予纠正。
虽然二审法院纠正了一审法院对邹光犯罪行为的定性。
但并不认为一审法院的量刑畸重,一审判决量刑仍在法定幅度之内。最后改判上诉人邹光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千元。
对于邹达良来说,折腾了半天刑期还是一年六个月,只是换了个罪名,不过好在听方律师的建议上诉了,最终二审法院未采纳检察院增加刑期的建议。
对于方轶来说,二审法院的判决等于肯定了他对案件的判断。
尽管量刑不尽如人意,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哪能事事都如愿。法院没有增加刑期就已经不错了。
寒风小了很多,吹起路边的树叶,树叶如飞花一般片片飘落。气温有些低,冻得路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一脸落寞的邹达良走在路上,他满脑子满是懊悔,已经忘记了寒冷。他后悔小时没多陪陪孩子,媳妇过世后没能好好的教育儿子,导致儿子邹光最后走上邪路,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比邹光第一次被判刑时,还要自责。
方轶看着他略微有些弯曲的脊背,作为一个父亲,方轶能感觉到他承受了很多他本该承受的苦难,却错过了承担他本该承担的责任,可怜天下父母心!
方轶发动车子后,决定周末去看看方安志,好好陪陪他,现在的他突然觉得,儿子考不考得上大学不打紧,身心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方轶刚刚回到所里,茶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万可法便将他叫进了办公室。
“您老是不是又让看您的茶艺、品茶?”方轶笑呵呵道。
“少贫嘴。有正经事。”万可法道。
见胖老头一脸的严肃,方轶也收起来笑容。
“唐市有我一个老客户,他介绍过来一个刑事案子,犯罪嫌疑人是他亲戚。昨天晚上我跟犯罪嫌疑人的哥哥见了一面,检察员指控犯罪嫌疑人故意伤害罪,现在案子刚到法院。
本来他想让我为他弟弟提供辩护,但是我要的律师费太高,他有些犹豫,说回去商量下。今天早上他打电话给我,说是想让你给他弟弟提供辩护。
因为你不是合伙人,所以我不好要价太高,就报了三十万。另外他再支付一万元差旅费,包干制。吃喝住行都由咱们自己承担。”万可法说完后,看向方轶。
三十万元!还不好要价太高!方轶「咕噜」咽了口吐沫,这老家伙真敢要价啊!
“这案子律师费,除了所里扣的百分之三十外,我再给您多少合适?”方轶问道。
人家为自己介绍案子,怎么也得表示下,律师圈里有市场价。但是方轶觉得可能有点低,所以他让万可法提。有什么话还是说在明处比较好,省的相互猜忌。
“算啦,所里扣的百分之三十里面有团队的费用,我那份就免了。办完案子想着请我吃饭。”万可法微笑道。
“谢谢老板!那什么……委托手续签了吗?”方轶问道。
他知道这是胖老头在照顾自己,心里非常感激。
虽然胖老头这么说,但是他觉得怎么也得意思意思,对方不缺钱,于是他想起了自己那套紫砂茶具。
万可法确实有心帮他,想尽快将他的名气打出去,为团队寻找一个突破口,让业务更上一层楼。不管是开律所还搞团队,都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么多年来,万可法团队一直是以诉讼和法顾为主,他本来想将宋律师推出去,把他托起来。
虽然宋律师专业能力也不差,但是运气差一点,这些年没做过什么特别知名的案件。
可以说宋律师属于那种没露过大脸,也没现过眼的律师,一直稳稳当当的。但是太稳当也不好,不方便团队推广,找不到亮点。
至于老黄和马义,老黄善于公司业务。但是魄力不足,岁数也大了,作为中流砥柱可以,当主打星差点意思了。
马义整天沉迷于拯救广大已婚妇女的活动中,属于团队的附属业务,团队又不是以婚姻家庭业务为主所以不能当主打。
其他律师有几个能挑起公司业务的大梁,宣传起来效果还不错。
但是刑事业务这块确实没有更好的人选。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后,万可法觉得方轶是最佳人选,要学历有学历,有案例有案例,而且目前在本地已经有了一定的知名度,推广难度小,见效快,现在团队的主要任务是让他在本省多做些刑事案子,把名声传出去。
一边捧方轶,一边留方轶,一旦方轶的名声起来了,肯定会有同行来挖人,或者他跳槽自己干,现在不做工作,临时抱佛脚,不灵的!
这也是为什么万可法前段时间跟方轶谈申请合伙人的原因,他想利用合伙人的待遇留住方轶,为团队,也为万华联合律师事务所留住人才。
“没有,等你跟对方见过面后再签。条件都谈好了。”万可法微笑道。
正说着,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万可法接听后嗯了一声,说了声马上到后挂断了电话。
“说曹操,曹操就到,走,咱们上楼。”万可法微笑道。
楼上的会议室内,坐着一位身材魁梧,肚子如怀胎五个月的男子。方轶跟在万可法身后走进会议室时,他正在打电话,嗓门很大,在门外都能隐隐的听到他说的是什么。
“万主任,您好。”男子见万可法二人进门,急忙挂断了手机,起身相迎。
“吴总,这位就是我们所的方轶律师。方律师,这位就是我刚才给你提到的客户吴总。”万可法介绍道。
吴总看向方轶道:“方律师,久仰大名。我是吴氏集团的总经理,吴龙,您的介绍我看过,做了不少知名刑事案件。”
他边说话边端详方轶,可能是在与网上的照片作对比,看看是不是自己挑选的那个方轶。
吴总说的吴氏集团其实只有一家养生馆和两家小公司,搞个「集团」的名头主要是感觉在外面行走有面子。
“吴总,您好。咱们坐下聊。”方轶微笑道。
吴总的口音有点重,让他想起了赵丽蓉老师。
双方坐下后,万可法道:“吴总,您弟弟的案子。我跟方轶律师提了一嘴,你再说说吧。”
“其实我也是听公司的部门经理说的,出事当天我有个酒局,去维护关系了,不在现场。但是据我所知是对方来我们养生馆闹事,我弟弟才打死的人。”吴总瞪着大眼睛道。
“对方为什么会来你们养生馆闹事?事情的起因是什么,您有了解吗?”方轶问道。
“嗨,同行是冤家,距离我们养生馆不远有一家足疗馆,您想啊,我们都在一条街上做生意,难免有竞争。
被打死的那位是足疗馆孙老板的朋友,我找人打听了下。据说案发前几天,有人举报足疗馆涉黄,被查了。
足疗馆孙老板认为是我派人去相关部门把他们举报的,就怀恨在心。明着干,他怕干不过我,就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带着一帮人来砸场子。
案发当天我弟弟正好来养生馆,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我弟弟在混战中把对方给打趴下了。后来拉到医院一检查,说是人已经死了。”吴总道。
“明白了,也就是说,您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现场是怎么回事?”方轶道。
“对,事后我去找过足疗馆孙老板,那孙子比兔子跑的都快,我让人找了一个多月了,愣是没找到人。不止我在找他,据说公安部门也在找他。”吴总道。
“吴总,我让助理把委托手续准备下,您跟万律师先聊聊哈。今天办完手续,我马上联系看守所和法院,预约会见和阅卷。”方轶道。
“行,我马上给会计打电话,让人把律师费打过来。”吴总办事嘎嘣脆,说干就干,方轶下楼去准备委托手续,他给会计打了电话,让会计准备律师费。
十多分钟后,周颖拿着手续跟着方轶来到了会议室,协助吴总办理委托手续。
“方律师,您什么时候过去看我弟弟,给我打个电话,我跟您一起去。”吴总签完字后,说道。
“我现在就跟看守所联系,预约时间。”方轶看了下时间后,拿出手机按照吴总给的看守所联系方式,拨了过去,赶在下班前预约了明天早上的会见。
“方律师,您办事就是利落,您今天晚上去唐市还是明天早上走?”吴总道。
“明天早上走赶不上,今天晚上我就得过去。刚才我打法院的电话没人接,明天早上我再给法院打电话,预约阅卷。”方轶道。
“法院的电话最难打,之前我找的律师打了好几次才有人接听。”吴总深有同感道。
“吴总,本来晚上我还想请您吃饭,现在看来只能等下次了。”万可法笑呵呵道。
“万主任,您客气了。您有空到唐市,给我打电话,我请客。”吴总豪迈道。
办完委托手续后,吴总让人给方轶和自己预定火车票,之前都说好差旅费包干了,人家也给了钱,现在吴总又叫人订火车票,搞的方轶还挺不好意思的。吴总却毫不在意。
与吴总约好在火车站见面后,方轶先回家准备出差用品去了。
入夜后,高大的路灯散发出耀眼的白光,路上下班的人群三三两两,少了不少,方轶打了一辆出租车去了火车站。
方轶跟着吴总走进车厢后,眼前一亮,红色的座椅,宽敞的车厢,吴总订了两个商务座。
两人坐下后,吴总递给方轶一袋坚果:“方律师,我弟弟就全靠您了。您不知道,我们家哥两个,我脑子笨不爱读书,上完高中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混到今天这地步已经到头了。
我弟弟不一样,他从小学习好,现在正在上高中,正是要紧的时候,我不指望跟着他鸡犬升天,只要他能考个好大学将来有出息,光宗耀祖就行。
我是没什么希望了,我们家全看我弟弟的了。这个案子关系到他的前途,他可千万不能出事,否则我爸妈非倒下不可。
所以……方律师全靠您了!”吴总恳切的低声道。
“吴总,我现在不能给您任何保证,不过我会尽全力,您放心。等我会见完,看过案卷后,再给您商讨辩护方案。”方轶谨慎道。
吴总对他期望越大,方轶越不敢随便说话,事关一个高中生的命运,他不得不更加谨慎。亚历山大啊!
吴总帮他订了一家四星级酒店,方轶办完入住手续后,双方约定次日一早赶往看守所。
次日早上六点,方轶起床洗漱已毕,去楼下吃自助早餐,饭后不久吴总给他打来了电话,车已经到楼下了。
吴总的车是一辆进口奥迪,估价在百万以上,方轶上车后,司机将他和吴总送到了看守所。
看守所内,穿着马甲的吴文身材偏瘦,显得很斯文,他的眼神中闪烁着恐惧和迷茫。
方轶将委托手续递给他,他看了一眼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还了回来。
“案发当天都发生什么?”方轶语气平缓的问道。
吴文涉世未深,但却比同年人显得成熟、稳重。方轶猜测,这可能跟他哥哥的「言传身教」有关,主要是「身教」。
“我当天早上去我哥的养生馆……”吴文低着头将事发经过说了一遍。
事发当天正好是周六,他跑去养生馆找懂中医推拿按摩的赵师傅给自己治疗落枕。
正在赵师傅给他按摩颈部的时候,突然门口咣当一声响,好像砸碎了什么东西。
吴文怎么说也是老板的弟弟,店里出现异响他立刻跑了过去,只见前台的招财猫在足疗馆孙老板的脚下已经粉身碎骨了。
吴文刚想质问孙老板,大门外又跑进来五六个汉子,手里拿着棒球棍、西瓜刀之类的武器,冲上来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与店内的员工打在一起。
有个壮汉手持西瓜刀直奔吴文,吴文一开始被吓傻了,等他反应过来胳膊和腿上各挨了一刀。
吴文拼命的躲闪,后面的壮汉可能觉得他年龄小好欺负,紧追不放,后来在混战中,前面一个拿着棒球棍的男人被从里面冲出来的店员扑倒,棒球棍落在了吴文的脚下。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人乎!
吴文被追急了,一时血往上涌,血灌瞳仁,抄起脚下的棒球棍,狠命的向后面追来的汉子抡去,后面的汉子下意识的用手中的西瓜刀格挡。
哪知吴文的劲儿太大一下将西瓜刀打飞出去,汉子想扑上来抢棒球棍,却被吴文一下打到了头部,汉子当场倒地。
正在养生馆混乱之时,警察赶到将闹事者抓获,足疗店的孙老板见势不妙,撒丫子从养生馆的后门逃走。
紧跟着急救车赶到,将吴文等伤者和地上躺着的汉子送去了医院。
后经抢救,被吴文打倒在地的伤者,因严重颅脑损伤于当晚死亡。吴文的损伤为轻微伤,除吴文外,养生馆另有三人为轻微伤。
公安机关以吴文涉嫌故意伤害罪,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此后检察机关以故意伤害罪将案件移送市中院。
经查吴文案发前一个月刚好满十八周岁,系高三学生。
方轶沉吟片刻后问道:“养生馆里有没有监控录像?”
“有,当时警方来了后,就把监控录像拿走了。”吴文道。
“当时是谁先动的手,你还记得吗?”方轶问道。
“当时大门外一下涌进来好几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只有我和二个男店员在门口,是他们先动的手。
他们一进门就开始砸东西。我和店员拦着,他们就开始打我们,后来店里的人出来了,双方就打了起来。”吴文想了下道。
“嗯,你有什么话要我转告你哥吗?”方轶问道。
吴文摇了摇头。
“要不要给你送几件衣服,或者存点钱?”方轶语气柔和的问道。
他突然发现吴文挺可怜的,还没进入社会先被关了进来。
“不用了,我哥之前给我存的钱还没花完。”吴文看向方轶问道:“方律师,我会被判刑吗?”
“从你说的情况看,我认为你可能属于正当防卫。当然是否属于正当防卫要等我去法院阅完卷后才能确定。
辩护方案出来后,我会再来见你。
你别想太多,身体是第一位的。”方轶道。
从看守所出来后,方轶给法院打了电话,嘟嘟想了几声后,有人接了电话,方轶跟对方约阅卷时间,对方让他下午两点到法院阅卷。
中午在一家酒楼上,吴总请方轶吃饭。
“方律师,我弟弟的事怎么样?有没有希望?”吴总问道。
“从目前情况看,我个人认为您弟弟吴文可能构成正当防卫,下午我阅完卷后,回去再分析下,过两天我给您打电话,咱们再探讨辩护方案的事。”方轶道。
当事人的话只能信一半,因为人在被关进去后,压力剧增,头脑可能会混乱,甚至崩溃,他们说的与现实情况可能差别很大。
“方律师,之前那位律师说,我弟弟的案子构不成正当防卫,他说对方属于寻衅滋事,而且主要目的是砸东西,并不是伤人。
否则对方有备而来,我们养身馆里的员工早就躺下好几位了,不会只有轻微伤。
另外,那位律师还说,我弟弟把对方的刀打落后,对方赤手空拳已经不构成威胁,我弟弟再次抡棒球棍击击打对方头部的行为构成防卫过当,也就是故意伤害罪。”吴总停下筷子问道。
“这个问题不能一概而论,寻隙滋事也分情况。
《刑法》第二十条规定,对正在进行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不属于防卫过当,不负刑事责任。
对方带人到您的养身馆打砸,在此过程中伤人,不属于杀人、抢劫、强奸、绑架中的任何一种。
但是有可能构成「行凶」和「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
而且「行凶」与「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在认定上可以有一定交叉,需要具体案件具体分析。
在司法实践中,寻衅滋事行为的暴力程度越高,严重危及他人人身安全程度的,有可能被认定为《刑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中的行凶。
但是侵害行为最终构成什么罪名,对防卫人正当防卫的认定没有影响。
下午我会去法院阅卷,等我分析完案情后,才能给你最终的答复。”方轶道。
下午阅卷很顺利,拿到案卷的复印件后,他可没敢给吴总看,李明博就是前车之鉴。
虽然最终被无罪释放,但是被关在里面滋味不好受,这种风险应规避。
次日一早,方轶带着案卷来到律所,开始分析案情,查找唐市中院的相关判例,忙的一塌糊涂。
上衣的袖子被挽了起来,衬衫最上面的两个纽扣是敞着的,方轶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办公桌上散乱的案卷和查到的案例材料,心中暗道:看来周末带儿子回老家的计划要改一改了。
快吃午饭时,万可法回来了,他身后跟着冯助理。不一会儿,冯助理来到方轶面前,告诉他老板请他进去喝茶。方轶答应一声,放下手中的案卷,起身向主任办公室走去。
第461、462、463章 大悲大喜!
“过来坐,喝杯茶!”万可法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了方轶。
“您叫我过来,不会是专门品茶的吧?”方轶接过茶杯后说道。
“上午我和冯助理去看钱文钱律师了。”万可法一边泡茶一边道。
“钱律师生病了?”方轶端起茶杯的手一顿,问道。
之前他与钱文一同办过一个法援的刑事案件,所以还算熟悉,但交往不多。
“嗯,昨天晚上他老公给我打电话,说她抑郁了,请几天假。钱文以前给我做过助理,做事很认真。但是情感太丰富了,容易被当事人带节奏。说白了就是心太软。
她始终不明白「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这话我曾经告诉过她不止一次,劝她想开点,凡事要正反两面看,但是……
这不,她这些年见到太多不平事,太多的社会阴暗面,心里排解不开,抑郁了。”万可法惋惜道。
“这事确实麻烦,心锁只能自己解,别人没辙。”方轶叹息道。
“他老公说给她找了位心理学专家,一周去两次,治疗抑郁症。”万可法道。
“那玩意能管用吗?”方轶疑惑道。
“管用?心理医生看谁都有病,在他们眼中就没有正常人,你说能管用吗?天长日久的,他们看自己都有病。”万可法不屑一顾道。
好吧!您高兴就好。方轶见万可法一脸老愤青的模样,只得保持沉默。
“钱律师自己有什么打算?”方轶问道。
“钱文现在正抑郁着呢,即便有什么打算也得治好以后再说了。他老公想让她把律师证注销了,去考公。
我觉得如果她能考公上岸也不错,做律师这么多年钱没赚到多少,自己先抑郁了,看来她不太适合做律师。”万可法道。
“嗯,您说的对。我记得之前您说过,做律师要直面人性的邪恶。如果在面对邪恶的时候,心态崩了,受不了,扛不住,不忍直视,无法接受现实的残酷,还不如留在象牙塔内舒坦。
虽然象牙塔内也有黑白灰,但是总比社会要婉转些、柔和些。毕竟很多人自誉为高知分子,虽然既当又立,还是要考虑脸面的。”方轶道。
“哈哈,小方,不要那么愤青,凡事都有一正一反两面,你得这么想,为什么法律需求日增,就是因为有太多又当又立的人。
换句话说,正是他们给了我们赚钱的机会。我们做好分内之事就好了,其他的没必要想太多。”万可法笑眯眯道:“你可要调整好心态。”
呃……刚才心里还念叨你是老愤青呢,转眼就把这话还给我了!难不成您能掐会算,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方轶一脸愕然。
“您放心吧,我拎的清。”方轶尬笑道。
“吴总弟弟的案子怎么样?”万可法给方轶添了些茶水,问道。
“案卷我看了,事实上跟吴总弟弟说的差不多,检察院以故意伤害罪起诉。不过从案件事实来看,我觉得应该属于正当防卫,这两天我正在为开庭做准备。”方轶道。
“压力比较大吧!”万可法笑呵呵的看向方轶。
“说实话刑事案子都有压力,毕竟关系到被告人的人身自由,甚至是生命。人这一辈子就那么几十年,现在社会发展这么快,真被关进去再出来肯定会跟社会脱节。
吴总弟弟现在上高三,如果真被判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少说也得十年有期徒刑,被关进去再出来,人生最关键的几个节点都过去了……可惜了!”方轶道。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心尽力就好。”万可法安慰道。
一周后的一个早上,吴文故意伤害的案子开庭了。因为是公开审理,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大部分都是吴总养生馆的员工,吴总也在其中。
被告人席上的吴文眼神中充满了慌乱和不安,静静的听着公诉人宣读起诉状。
“本案孙仲(足疗店老板)等人的行为属于寻隙滋事,在打砸养生馆的过程中,被告人吴文上前制止,在此过程中被告人使用棒球棍猛击被害人头部,造成被害人死亡。
我们认为,被告人吴文触犯了《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之规定,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故意伤害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六条的规定,提起公诉,请依法裁判。完毕。”坐在公诉人席首位的中年女检察员道。
“被告人吴文,刚才公诉人宣读的起诉书,你听清楚了吗?你对起诉书指控你的犯罪事实及罪名有无异议?有何异议?”审判长沉着脸问道。
“我对指控的事实及罪名都不认可。我是正当防卫,是孙仲带人进来打砸我哥的养生馆,我才反击的,是他们先动的手。”吴文情绪很激动,如果不是法警制止,他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其实也不怪吴文激动,年轻人气盛,听检察员只说自己的不是不提对方伤自己的事,有点拉偏架的意思,不激动才怪。
此时的他还能保持头脑思路清晰已经不错了。
毕竟只是个尚未踏入社会的高中生。
如果换一个胆小的估计当场就被公诉人的气势吓得痛哭流涕了。
“公诉人可以就起诉书所指控的犯罪事实讯问被告人。”审判长道。
“好的,审判长。被告人吴文,案发当时你在做什么?看到了什么?”女检察员问道。
“当天我睡落枕了,去养生馆找赵师傅帮我揉脖子,后来听到前台有东西被砸碎,就跑过去了。
我看到孙仲站在前台,然后有一帮人拿着棒球棍和刀冲了进来,见东西就砸,见人就打……”吴文一边回忆一边道。
“你做了什么?”女检察员问道。
“有个人拿着西瓜刀冲我跑过来,我吓坏了,当时胳膊和腿上被各划了一刀,我转身就跑。他在后面追我,我怕他砍我,拼命的往里面跑。
里面也打起来了,他们的人掉了棒球棍,正好距离我不远,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捡起棒球棍向身后抡去。
追我那个男的,用手挡了一下,他手里的刀被我打飞了。后来他又向我扑过来,我吓得一闭眼,使劲挥舞棒球棍。
当时就感觉打在了他身上,后来我才发现是打在了他的头上,然后他就倒在了地上。”回想起案发时的状况,吴文眼神中满是惊慌,心惊肉跳的。
“审判长,我问完了。”女检察员道。
“被告人吴文的辩护人是否需要向被告人发问?”审判长看向方轶。
“需要发问。被告人吴文,从门口冲进来打砸的人是谁带来的,你知道吗?”方轶问道。
“是孙仲,他先进来的,故意找事把前台的招财猫摔碎了,后来进来的人都听他的,是他让砸的。吴文道。”
“你们当时是什么反应?有人受伤吗?”方轶问道。
“当时我和两个员工在门口,我们都被吓坏了,那帮人一进来就把那来两位员工打倒了,我也受了伤。”吴文道。
“审判长,辩护人问完了。”方轶道。
“下面进行举证质证。控辩双方及被告人是否有新证据需要提交。”审判长问道。
“没有新证据。”三方均道。
“下面由公诉人出示证据。”审判长道。
“第一份证据,法医鉴定报告,证明被害人的死因为严重颅脑损伤。”女检察员拿出一份鉴定报告,说道。
“被告人吴文对公诉人出示的证据是否有异议?有什么异议?”审判长问道。
“没有异议。”吴文道。
现在的他处于懵逼状态,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被告人的辩护人对公诉人出示的证据有什么意见?”审判长问道。
“没有意见。”人已死亡这是事实,法医的鉴定结果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所以方轶没有提异议。
“第二份证据,棒球棍,棒球棍上有被告人的指纹,其上的血迹经鉴定是被害人的,证明该棒球棍是被告人行凶的工具。”女检察员道。
被告人吴文和辩护律师方轶均对该份证据认可,没有提出异议。
“第三份证据,养生馆的监控录像,该监控录像清晰的记录了被害人与被告人之间追打的场景,以及被告人行凶的经过。证明被害人是被被告人吴文用棒球棍击中头部死亡的。”女检察员说完,审判长让书记员当庭播放了养生馆的监控录像。
“被告人吴文对公诉人出示的证据是否有异议?”审判长问道。
“没有异议。”吴文摇头道。
“被告人的辩护人对公诉人出示的证据有什么意见?”审判长问道。
“有意见。该监控录像的前半段显示,当时有六个人拿着棒球棍和刀具冲进养生馆,一进门便将养生馆的两名员工打伤,随后开始追打被告人。
该证据恰好可以证明,被告人吴文是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进行反击将被害人打死的,其行为应属于正当防卫。”方轶道。
“公诉人继续出示证据。”审判长待书记员记录完毕后,接着道。
……
“本案事实已经调查清楚,法庭调查结束,现在开始进行法庭辩论。法庭辩论主要围绕未被法庭认证的争议事实和根据事实应该如何适用法律的问题进行辩论。
先由公诉人发言。”审判长道。
“审判长、审判员:我们认为,本案被害人等人的行为属于寻隙滋事,被害人到了店内不是以杀人为目的的。
仅仅是打砸馆内的物品,并未对馆内员工的生命安全造成损害,受伤的员工仅仅是轻微伤。
被告人吴文在反击过程中将被害人打死,他的行为明显超过了正当防卫的必要的限度,进而造成被害人死亡的严重后果。
因此,我们认为被告人构成故意伤害罪。鉴于被害人也有一定的过错,被告人归案后如实供述,且属于激情犯罪,建议对其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女检察员道。
话音刚落,旁听席上一片哗然,众人都觉得公诉人的建议刑期太重,被告人吴文不应构成犯罪。
审判长不得不敲响法槌维护法庭秩序。
“被告人吴文进行自行辩护。”审判长道。
吴文听到检察机关建议法院判处自己十五年后,一下蒙了,眼泪不住的在眼眶中打转。
此时的他心已经乱了,絮絮叨叨的不断的重复着自己不构成犯罪,审判长强行打断了他的辩护。
“下面由被告人吴文的辩护人发表辩护意见。”审判长道。
“审判长、审判员:辩护人认为,被害人等人的行为属于《刑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的「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吴文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由此导致被害人死亡的,不属于防卫过当,应不负刑事责任。理由如下:
一、被害人等人受孙仲的指使,冲进养生馆打砸的行为属于「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
判断不法侵害行为是否属于《刑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的「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应通过暴力程度、危险程度和刑法给予惩罚的力度等综合做出判断,并应当以该条列举的杀人、抢劫、强奸、绑架等犯罪形式为参照。
本案被害人等人冲进养生馆打砸的行为,属于单方持械聚众斗殴。《刑法》第二百九十二条规定,聚众斗殴,致人重伤、死亡的,依照本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百三十二条的规定定罪处罚,即按照故意伤害罪和故意杀人罪定罪处罚。
《刑法》之所以如此规定,是因为聚众斗殴行为经常造成他人重伤或者死亡。
也就是说,在一定程度上聚众斗殴与故意伤害罪和故意杀人罪的暴力程度和危险程度上是一致的。
本案孙仲指使被害人等人聚众持棒球棍和刀具等杀伤力很大的工具进行斗殴,一进门便打伤三人,应当认定其行为属于「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
二、吴文的行为具有防卫性质。
虽然养生馆与孙仲的足疗馆,存在生意上的竞争关系,但养生馆没有斗殴的故意。
通过公诉人提交的监控录像可知,本案打斗的起因系孙仲一方挑起,打斗的地点也是在养身馆内,所以双方的攻防关系非常明了。
孙仲纠集被害人等人冲进养身馆,聚众斗殴,属于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吴文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进行的正当防卫,因此吴文的行为应属于正当防卫。
三、吴文的行为不属于防卫过当,不应当承担刑事责任。
本案被害人等人的共同侵害行为,严重危及养生馆内工作人员的人身安全,根据监控录像显示,被害人比吴文要强壮的多,而且手中有刀,一直在追砍被告人吴文,其行为足以危害到被告人及养生馆内员工的人身安全。
吴文在被追砍过程中,为保护自己和本店人员的人身安全,迫不得已拿起地上的棒球棍进行反击,造成被害人死亡的结果,被告人吴文的行为并未超出必要的防卫限度,不属于防卫过当。
综上所述,辩护人认为,依据《刑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的规定,吴文的行为不属于防卫过当,不应该承担刑事责任。请法院依法判决:被告人吴文无罪。完毕。”方轶道。
“公诉人可以回应辩护人的发言。”审判长道。
“审判长、审判员:针对辩护人的辩护,我们回应如下:
根据监控录像可知,孙仲及被害人等人进入养生馆后是以打砸物品为主,并不存在杀人、抢劫、强奸、绑架等犯罪行为,养生馆内员工也仅仅是受到了轻微伤,并不致命,也不存在重伤,他们的行为更符合寻隙滋事的特征。
我们认为,不法侵害行为应当达到一定的严重程度,即造成他人重伤或死亡的后果,否则不能成立特殊防卫。因此,本案被告人吴文应按照故意伤害罪进行处罚。”女检察员争辩道。
“被告人吴文的辩护人可以对公诉人的意见进行回应。”审判长道。
“审判长、审判员:
辩护人认为,在判断被害人等人的行为是否构成《刑法》第二十条规定的「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时。
除了此前辩护人提到的判断标准外,还应当考虑以下几个方面的问题:
第一,不法行为侵害的对象是人身安全,即危及人的生命权、健康权等权利。
财产权利等其他权利不包括在内,这是特殊防卫与一般防卫的一个重要区别,本案中,养生馆不仅财产权被侵害,工作人员的人身安全也受到了侵害。
除了被告人外,有三名员工受到轻微伤。若不是警察来的及时,会有更多的员工受伤。由此可见,被害人等人的行为已经危及到了人身安全。
第二,不法行为具有暴力性,且应达到犯罪的程度。
对《刑法》第二十条第三款列举的杀人、抢劫、强奸、绑架应作广义的理解,即应包括以此种暴力行为作为手段,而触犯其他罪名的犯罪行为。
本案中,被害人等人持棒球棍和刀具对养生馆进行打砸,被害人在追砍被告人的过程中,其行为已侵害到了被告人的人身安全,而且从监控录像中可以看出,被害人对被告人的追砍行为甚是凶狠。
如果仅仅是为了震慑被告人,根本不用如此狠厉,其目的很明显就是要给被告人造成重大伤害,其行为具有暴力性。如果不及时制止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不法侵害行为应当达到一定的严重程度。
一般来讲,构成特殊防卫需要有可能达到造成他人重伤或死亡的后果。
但是行为人的不法侵害行为是否已经造成实际伤害后果,不必然影响特殊防卫的成立。
在司法实践中,针对行为人对他人人身安全造成严重威胁的,也可以实施特殊防卫。
本案中,被告人赤手空拳,而被害人手持西瓜刀,在被追砍过程中,被告人的人身安全已经受到了严重威胁,存在被重伤甚至死亡的可能,特殊防卫的意义在于防止严重的人身安全问题的发生,当然不能等到伤害结果出现才能防卫,只要存在严重伤害的可能,被告人就可以针对被害人的攻击行为实施特殊防卫。
案发时被害人手中的西瓜刀被打落。但其并未逃走,反而冲上来想要抢夺棒球棍。如果被害人得手,很可能给被告人造成重伤或者死亡的后果。
由此可见,被害人的行为对被告人吴文的人身安全已经造成严重威胁,吴文的行为可以构成特殊防卫。
综上所述,被告人吴文是针对正在对其人身安全造成极大危险的暴力行为进行的正当防卫,应属无罪。完毕。”方轶回应道。
……
休庭十分钟,合议庭成员退出了法庭,方轶喝了两口矿泉水后开始收拾桌上的物品。
因为旁听的人太多,法警在法庭内转来转去,防止发生意外。
十分钟很快便到了,合议庭成员再次走入法庭,在审判长的要求下,被告人吴文被法警带入了法庭。
“针对控辩双方的意见,结合本案争议的焦点,根据本案的事实和证据,本院评析如下: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的规定,被告人吴文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判决:吴文无罪。”审判长说完,看向站在下面的吴文。
愣了片刻后,吴文突然留下了泪水,他低下头,双肩耸动,激动的哭了起来。边哭边擦眼泪,大悲之后的大喜,让他有些悲喜过度,心神憔悴。
宣判后,旁听席上众人一脸轻松,纷纷跑到近前为吴文道喜。吴总向方轶走了过来。
“方律师,谢啦!今天别走了,晚上我要给弟弟庆祝,您一定要在场。包间我都订好了。”吴总一脸喜色道。
“好,听您的。”方轶这两天没有安排,多住一日也无妨。
宣判后,方轶以为检察院会抗诉,自己能再赚一笔律师费,可谁知道刑事判决书都生效了,也没等到抗诉的通知。当然这都是后话。
吴总请方轶吃过午饭后,将他送回了宾馆,晚六点多时又派人将他接了过去,在当地一家知名饭店内众人推杯换盏,方轶没少喝酒。
次日一早,吴总亲自带着吴文送方轶去火车站,车票吴总已经订好了,在方轶临上车前,吴总又给他塞了一个大红包。
火车启动后,方轶坐在商务座上,拿出了大红包,看了一眼,厚厚的一叠,足有万元。吴总出手真大方!
第464、465章 大胯差点给我跑掉了!
早上,方轶正坐在工位前喝茶,万可法一个微信将他叫进了办公室。
“吴总弟弟的案子做的不错,吴总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回头收到刑事判决书后,复印一份给周颖,我已经交代过了,她会把这个案子作为一个成功案例上传律所的网站。”万可法坐在茶桌前笑呵呵道。
说完,他将一杯刚刚冲泡的茶水放到了方轶面前。
在律所的网站上做宣传对自己好处多多,方轶自然不会拒绝。
这段时间胖老头一直在鼓捣他的茶叶,没事就在茶桌前品茶,练茶艺。
而且基本上每周都会跑一趟云雾茶庄,弄了不少茶叶回来。
方轶看着一旁摆放的茶叶罐和茶叶盒,心中推测应该花了不少钱,老家伙真舍得投资啊!
“有个案子给你,你接不接?是法援的案子,律师费二千元。”万可法一边摆弄手中的紫砂壶,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
“法援的案子?”方轶一怔,法援的案子不是有律师在做嘛,为什么找自己?
“对,钱文抑郁了还在治疗中,这个案子我连看都不敢给她看,怕加重她的病情。另外两个做法援的律师对这案子比较排斥,团队里的其他律师都忙,不接。
这个案子是法律援助中心分过来的,咱们都接了,总不能再退回去。所以……”
万可法看向方轶,那意思这案子没人接,只能你上了,虽然他没明说,但是方轶明白他的意思。
“行,我接,不过我有个要求,法援案子填的表格和写东西太多,太麻烦,您得找人帮我做案头工作。”方轶想了想道。
接这案子不是为了钱,而是看万可法的面子。既然胖老头找上门了,自己再推三阻四的不合适,之前吴总的案子,人家可没收介绍费,这人情必须得还。所以这案子就是不给钱,他也得做。
“没问题,上报的文件我让周颖配合你。不过这案子在当地影响比较大,你要做好心里准备。”万可法提醒道。
“什么案子?”方轶问道。
“故意伤害致人死亡。”万可法道。
“哦,我还以为什么案子呢,这类案子我没少接。没问题。”方轶靠在椅背上一脸轻松的端起茶杯道。
万可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向他:“被告人把自己父亲杀了!”
话音落下,方轶一口茶水喷了出去,眼睛直愣愣的看向万可法,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建议你千万别去事发当地,被告人的行为已经引起公愤了!全村的人和他家亲戚都要求法院从严处理,一定要判他死刑。不死不足以平民愤!
要我说,反正是走程序的事,你干脆跟主审法官沟通下,就不去了,给法院邮寄一份辩护意见得了!”万可法真怕方轶去现场后带伤回来。
“这么严重!”方轶眨眨眼道。
“嗯,那是相当严重,你见识了就明白了。九几年的时候,我接了一个法援的刑事案子,跟这个案子类似,开完庭我出来的时候,有人向我扔砖头和石块,你看我这额头,现在还有个疤呢,缝了六针。”
万可法撩起额头的头发,露出了一个伤疤。
虽然已经很浅了,但仔细看仍然能看出来。
“窝草,这么凶险!”方轶胆小了。
赚钱是为了改善生活,让自己过得更好,可要说一出法院漫天石头、砖头的飞……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为个案子犯不着把命搭上。
“所以你要注意安全!”万可法道。
“我要是挨了砖头,算不算工伤?”方轶突然问道。
“那什么……喝茶!”万可法立刻转移了话题。
方轶出去后没多久,黄援朝溜了进来,冲着万可法嘿嘿一笑:“咋样?成了吗?”
“他接了!你这主意成吗?”万可法疑惑的看向他。
“什么叫炒作,这就是炒作。人不炒不红!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要想让他快速把名气打出去,就得有点绯闻。不,不能说是绯闻,应该叫负面消息。
而这个负面消息又不能有损他的律师形象和咱律所的形象,还得让同行都觉得他做的没错,让老百姓能深刻的认识他……”黄援朝微笑道。
“好吧!先试试,反正这个案子也没人愿意接。”万可法道。
二日后,方轶一早驱车去了看守所,会见那位因杀父并引起公愤的被告人。
前一日,方轶跟法院沟通阅卷的时候,提出能否不出庭,仅提供纸面辩护意见,法官沉默了片刻后,还是建议他出庭参加庭审,程序上的公平公证还是需要的,如果律师不到场,差点意思。
得!这回不去还不行了。
坐在隔栏另一边的被告人冯涛穿着看守所马甲,胡子拉碴,一双眼睛露着凶光,一副天王大他王二的表情,让方轶很反感。
“你不是就想知道我是怎么杀死他的吗?我全告诉你,你就别瞎忙活了,全村的人都恨不得我死,你根本救不了我。”冯涛半仰着脸,用鼻孔对着方轶道。
“我根本就没有想救你,我也没那个能力,我只是想了解事实,让你得到公证的审判。”方轶冷冷道。
“切!少跟我扯什么公平公证那一套。今朝有酒今朝醉,老子快活一天是一天。”冯涛斜着眼睛看向方轶,态度相当嚣张。
“好吧。你的生活方式与我无关。能把案发经过说下吗?”方轶面无表情道。
此时的他只想尽快完成会见,一见到这种人,心里就恶心。
“我们家就我一个,两个老东西不中用,既赚不来钱,又干不了多少活儿……”冯涛一脸死不悔改的表情,开始讲述案发讲过。
被告人冯涛一家生活在偏远的乡村,他小时候学习不好,上完小学就不上了,由于年龄太小无法外出打工,只能在家里跟着父母种地。
时间一长,嫌下地太累,他所幸躺平,在村里开始啃老,成了村里尽人皆知的懒汉。他父母没日没夜的干,赚的钱仍旧不能满足他日常开销。
慢慢的他怨天怨地,埋怨父母为什么不努力工作,给他挣下一份家业,他最羡慕的就是富二代。
时间一长,怨恨在他心里开始生根发芽,对他父母非打即骂。后来他父亲得了脑血栓行动不便,无法下地干活,全家的重担都压在了他母亲身上。
家里收入锐减不说,父亲治病还花去了一大笔钱,家里欠了一屁股的外债,让他对父母更加的不满,并且经常对母亲下狠手,后来打得他母亲都不敢回家。
三个月前,冯涛喝了点酒,撒酒疯,在家中殴打因患脑血栓行动不便的父亲,其父被打的哭天喊地,后来邻居实在看不下去找来了村主任,这才把他拦开。
没过几天,冯涛从外面喝酒回来,看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父亲不顺眼,上去又是一顿拳打脚踢,将其父打倒在地,身体多处受伤。
后来邻居再次找到村主任,村主任带人赶到他家时,冯涛的父亲已经奄奄一息,急救车赶到后,将其父拉到医院进行抢救,但是人到医院时已经没了呼吸。
村主任见冯涛父亲被活活打死,立刻报了警。
经法医尸检,其父双侧胸部皮下及肌间广泛出血,双侧肋骨多根多段骨折,左肺广泛挫伤,致创伤性、疼痛性休克并发呼吸困难死亡。
此后警方将冯涛抓捕归案,检察员审查起诉后向法院提起公诉,将案卷移送至中院。
听完冯涛的叙述,方轶下意识的去摸兜里的香烟,突然记起守所不让吸烟,只好又收回手来:“你不后悔吗?这么做。”
“后悔什么?人活一世就得潇洒,跟那两老东西似得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拼命干,能落下什么,最后也就解决个温饱。这样活一辈子有什么意思。”冯涛撇着嘴道。
方轶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家伙已经无可救药了。
走出看守所,他来到车前,点了一根烟,平复了下心情。如果法律规定打死人不犯法,他真想把冯涛揪出来胖揍一顿,神马玩意啊!
尽管如此,他仍然要准备开庭的辩护意见。即便被告人十恶不赦,律师的职责他还是要履行的。
看来这次被人骂是免不了,不过好在是在中院开庭,不是在当地公审,应该不会飞砖头和石块。
一周后,冯涛的案子开庭了。
庭审现场旁听席上坐满了人,看衣着打扮应该是村里的乡亲。公诉人指控冯涛故意伤害罪,而且故意伤害导致其父死亡,应当从严从重处罚。
公诉人说的义愤填膺,下面旁听席上的群众群情激奋。要是没有十多名法警镇着,估计他们会集体声援公诉人。
那样的话这庭也就开不下去了,法官的法槌敲飞了估计作用也不大。
方轶实在找不出可以辩护的点,便以冯涛归案后,主动坦白,老实交代为由,为其提供辩护。
其实他内心里也不希望找到辩护的点。
旁听席上的众人见方轶为冯涛辩护,那小眼神一道一道的扫过方轶的脸,看的方轶浑身不自在。要是眼神能杀人,估计他现在已经死的连渣都不剩了。
这庭开的难受啊!
好不容易走完了程序,方轶签完笔录后,用手机打了一辆黑车,车到法院大门外后,他才脚步匆忙的离开法庭。
就在他快速走出法院大门,距离黑车不到二十米。以为平安无事之时,突然天上飞过来一物,啪的一声砸在了他的头上,他伸手一摸是个臭鸡蛋,这把他恶心的。
紧跟着就听有人喊道:“他就是辩护律师,别让他跑了!”
方轶吓得撒丫子就跑,顾不得不断飞来的东西直奔路边的黑车,黑车司机见状,吓得急忙一打车轮,跑了!
黑车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叨咕:“我这车可是新买的,跑个活儿容易吗,可不能被砸了。”
就在方轶站在路边想要骂娘之时,一辆S级奔驰停在了近前,车门打开:“老方,快上车。”说话的正是老黄。
方轶钻进车内,车门尚未关上,奔驰车便开了出去。后面一帮人嗷嗷直叫,不用听也知道是在咒骂律师。
法院大门的门卫一见,吓得直缩脖子,心中直念阿弥陀佛,多亏是发生在法院大门外,否则有的忙了。
“好悬!差点被这帮人五马分尸。”方轶心惊肉跳道。
“你们怎么来了?”方轶看向老黄和正在开车的马义,惊讶道。
“我要是说凑巧赶上了,你信吗?”马义一边开车一边道。
“信你个腿啊!哪有这么巧的事。”方轶的心脏嘭嘭嘭剧烈的跳动着:“不过真得谢谢你们哥俩,差点我就回不去了。”
“少说那没用的。是老板让我们两个来法院门口接你的,我们早就来了,一直没见你出来。
真没想到,群众对你这么欢迎,你头上黄了吧唧的是什么,不会是屎吧?”老黄捂着鼻子,笑道。
“这是臭鸡蛋,这叫一个臭,不知道这帮人从哪买的过期鸡蛋。马义,不回所里了,直接去辉煌,我得去洗洗。全身都是臭鸡蛋,最少被砸中了十几处。”方轶忍着恶心,说道。
“好嘞,一会儿把洗车钱给我报了哈,我得去洗个车,车头上有七八个臭鸡蛋,车尾更多,恶心死我了。这可是我新提的奔驰车。”马义心疼道。
“对了,那案子最后怎么判的?”黄援朝问道。
“判了,法院认为冯涛殴打患脑血栓行动不便的父亲,导致其父致死,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应依法惩处。
最后以故意伤害罪判处被告人冯涛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宣判后,那家伙不服要上诉。反正上诉我不管了,爱谁代理就谁代理吧,我只做一审。好家伙,大胯差点给我跑掉了。”方轶抱怨道。
一审宣判后,冯涛果然提出了上诉。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并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最高人民法院经依法复核,核准了冯涛的死刑。最后罪犯冯涛被执行了枪决。当然这都是后话。
方轶进入辉煌后,直奔澡堂子,在大厅正好碰到了李书明。
“老方,大白天的你怎么跑这来了,今天怎么这么闲啊?”李书明笑呵呵道。
在他看来,一向爱岗敬业的方轶这个点应该在工作才对,怎么跑辉煌来啦。
“一言难尽,我先去洗个澡再给你聊哈。”方轶不敢耽搁直接进去了。
“窝草,这是什么味儿啊,你来就来呗,怎么还带化学武器啊!真臭!”方轶从他身边经过,李书明立刻问到了臭鸡蛋味儿,皱起了眉头。